喧嚣一日的吴城镇，被稀薄的月色笼罩，一片静谧。

更鼓响过，沈氏的后门悄然而开。几个人影，一头瘦驴，行出永兴号。裹布的驴蹄踩上砂土地，“噗噗”的闷响很快消散。

“少爷，”赵贵扯着沈毅的手，“事不可为时，切不可强求！”

“贵叔，我记住了。”沈毅抽回手。

“大丁，”赵贵又扯住丁旺，“少爷若少根头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丁旺笑笑：“老贵，你这话说了半日，不累吗？时间紧迫，就别再啰嗦了。”

在赵贵的叮嘱声中，小小的队伍踏碎夜色，开始向着吕梁深处进发。

“少爷，我来。”

赵勇抢前一步，想接过主人手中的直刃长刀。

“不用。”

沈毅拒绝。刀是便宜老爹沈永兴的遗物，赵贵硬塞过来的，说是防身用。既然作为防身的武器，他总要适应，以免真到用时，成了烧火棍。

当然，赵勇也是被他爹硬塞进队伍的。还颇为强横：主人在哪里，仆从便该在哪里。

沈毅没有拒绝。

身处乱世，早一日历练、见血，便能早一天多些活命的本事。

“二勇，去前面，和你刘叔、何叔他们好好学。”沈毅吩咐赵勇。

“好的，少爷。”

赵勇应声，向前面的刘平何季追去。

“呵呵……呵呵呵……”

一旁的丁旺声音里透着兴奋，“少东主，你准备在哪动手？”

“丁兄，别难为人。”沈毅横他一眼，“我只在参加县试时离开过吴城镇，那还是往东。至于从吴城向西北到偏关、杀虎口，路上有几道沟、几座山，我都不清楚，你问我在哪动手？少卖弄！先把路线给我仔细说说！”

丁旺凑近些：“少东家，其实这条路，大致可分南、中、北三段。出了吴城往西，翻上黄芦岭，穿过三十里桃花洞下岭，顺着北川河谷向北走，就能望见离石城。私运的驮队为了避开关卡，不进离石城，会从北边的峪口镇绕过去，这便算进了中段。”

三十里桃花洞？那不是离巴山虎他们的住地很近？

沈毅听得仔细。

“过了离石，一路傍着北川河往东北，会经过方山，再折向北进入岚县。出了岚县的山谷，就到了岚漪河边，顺着河往上走，便可抵达岢岚州。过了岢岚，便算北段了。”

沈毅点头，示意他继续。

“北段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往西经五寨堡去偏关，从那儿出关互市；另一条……贴着长城内侧继续往北，经老营堡、右卫，直到杀胡口。这两条道都通口外。你现在有没有选择？”

沈毅不答反问：“老丁，若是你，你会选在何处动手？”

“这……”丁旺没想到沈毅有此一问，脚下一顿，沉眉思索。

沈毅也不急，等在一旁。

“少东家，”许久，丁旺眉头一展，“若是某，会先派人暗中跟随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们从何处出关，才做决定。”

“何讲？”沈毅来了兴趣。

“从偏关出关，是普通货物。走杀胡口，那可就捞到了大鱼……”

丁旺说得没头没脑，沈毅听得却心痒难耐，直接抬脚：“找打！还不快说！”

“呵呵……少东家，”丁旺假装躲闪，不再卖关子，“朝廷严禁武器、精铁、硫黄、硝石等出关，这些才是走私的重头。鞑子现在式微，他们需求最多的是粮盐茶布等寻常之物，那些重头货即便从偏关出关，也只会便宜了鞑子。他们转一道手卖去虏贼那里，大把的银子便落了他们的口袋……”

明白了！

没容丁旺说完，沈毅便窥破了走偏关和走杀胡口出关的关窍：若是货物中夹带有重头货的商队，不想让鞑子赚了差价，便会走杀胡口，反之，则走偏关。

毕竟，谁也不想提心吊胆多走一程路，还落不了多少好处。

“你如何判断驮队中的重头货？”等丁旺说完，沈毅继续追问。

“少东主，”丁旺看着他，又卖关子：“假如是你夹带有重头货，宿值会如何安排？”

沈毅翻个白眼，抬脚前行。

“嘿嘿嘿……”丁旺干笑着追上，自说自话：“少东主，某等走货，宿值之时，总把值钱的货物放在最内圈，即便有贼人过来，也方便护救。某等也想过放到外围，麻痹贼人，但始终不敢，弄丢一垛，一趟活便白干了。嘿嘿嘿……如此，若是哪支商队走杀胡口，只要暗地里瞅准了放在内圈的货物，动手的时候，就朝它下手，八九不离十，保准是重头货。”

沈毅回头，“若不论货物轻重，我全要呢？又该在何处下手？”

“呃！这……”

丁旺笑容凝固。

沈毅走出好远，丁旺才追上来，急声劝止：“少东家，不能那么干。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人？标客驮手们皆是拿命混口饭吃，若有活路，大伙儿皆不会出全力。但你若逼迫过甚，他们唯有拼命。”

丁旺说的道理，经历过那个繁华世界的沈毅，自然懂。

但现在面对的情况，却有些不同。他还要以吴城镇为起点，在这大明安身立命。抢劫之事，岂能留下活口暴露底细？

“少东家，钱氏不可小觑！”丁旺见他没有说话，更加着急，“他们的驮队，原有人手就有四五十人，这你是知道的。再加上我们这边过去的，已有六十人出头，这其中不乏好手。就比如他们的队头孙正，那手箭术，不比何季、刘平差多少……”

沈毅顿住脚步：“丁兄，那你替我想个法子，能让我们动了手露了面，还能在吴城大摇大摆生活的法子。”

“要不冒些险，选……夜间动手？”丁旺犹豫着说出个办法。

沈毅指指自己的眼睛，苦笑道：“我知道黑夜能掩住身貌。可山中那些人，连吃饭都成问题，你指望他们夜战？若真把动手时间放到夜间，能战斗的……恐怕只有我们几人。”

“驴球！”

丁旺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声音在暗夜里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