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的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崎岖的山路，让他和丁旺没了思考的时间。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开始爬山。

大半夜的工夫，及至东方露白，才爬上黄芦岭。

沈毅停脚四望，吕梁山千沟万壑，笼罩在迷朦之中。

走过一段仅容单驮通过的悬崖，前面带路的何季刘平住了脚步。

“少东家，我等要从这条小路下岭。”何季指着一处根本看不出有路的山坡，“前面不远，有巡检所，咱们带的东西过不去。”

“他们怎么过关？”

沈毅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何平一愣。

“交钱。”后边的丁旺，和沈毅聊过半夜，猜到他问话的意思，“寻常货物过关，按垛交‘验引钱’。关口不同，按货物价值的三至五分抽取不等。重头货，提前让驮手找小路背下山绕关，等驮队过关再装回去。”

“这一路北去，绕不过去的关卡，总计抽费多少？”沈毅又问个长远问题。

丁旺没加思索：“该交的正税不说，从偏关出，两成出头。到杀胡口，三成左右。”

瘦驴背上的驮包上了众人的肩头，四人一驴在何季的带领下，钻进杂草从，在扑簌簌的落石声中，一路向下。及至太阳高挂，众人才下到沟底。令人意外的是，那头瘦驴并未按大伙儿的预想，变成沟底的驴肉碎，也跟了下来。

沈毅盯着山坡，又多看了几眼，把这条路记在心里。

丁旺嘴里咬着干粮，“少东家，往哪走？”

沈毅放下水囊：“黑水沟。巴山虎和我约好的，沟外四五里处，有几块突石，下面有个崖洞，他会留人接应，我们在那落脚。”

“黑水沟？”丁旺额角的“爬虫”跳了跳，望着瘦驴嘀咕：“幸好没摔死。”

路不近。沈毅笑笑。按计划，这头瘦驴若是摔死了，是要分成块扛过去给巴山虎他们做食物的。

歇过一程，众人起身赶路，一路向西。日影近中，在沈毅感觉一双脚肿胀酸麻时，两山交汇。转过沟口，入眼处，一条相对平缓的山沟，直通向北。

“刘老大，辛苦些，你回转去宿夜点，盯紧了。”

丁旺取下身上的干粮和水袋递给刘平，顺便嘱咐两句。

沈毅猜到这条沟便是吴城走私驮队的必经之路，着重打量一下。

沟不算窄，相比他们过来的山沟平坦不少。两边的山坡光秃秃的，视线开阔。

人手埋伏在两侧，待赶到近前，就是人家的靶子。做为伏击地点……不太理想。他摇摇头。

刘平留下，等待钱氏驮队到达的消息，大伙迎着一道缓坡向西北方继续前行。

沈毅拖着沉重的双腿，和丁旺并肩吊在队尾，脑子没停：“丁兄，换个说法，若不全歼，你心目中，下手地点在哪里？”

“那就太多了。”丁旺眉头乱跳着开始细数，“就这北川河谷中段的向阳峡，岚漪河边的荒草滩，还有鹰嘴崖、瞎子沟等，要么路险，要么草深林密，全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北去的驮队在这些地方被抢几垛货是家常便饭，还不敢追，怕中了计……”

走着，聊着，看着。

几处茅草屋，孤零零的立在山沟里。见有人路过，大人们握紧了手中猎叉。光屁股孩童则一溜烟窜进屋内。

沈毅他们没有停脚，队伍又翻过两道山梁，何季停住了脚步。

“少东家，那里便是黑水沟。”何季抬手前指，左滑，“往东边三五里处那几块大石，应该就是你说的接应点。”

沈毅远望，八九里地外，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山谷。山坡上，肉眼可见，有零散的茅草房。谷底，还有些人工整理过的田地，虽是深秋，但垄沟依稀可见。

沿着山谷往东，在谷口外三五里的地方，脚下的山梁与一道横岭交错，确有几块突起的大石。

沈毅看完，没有下山，转而交代何季：“何兄，麻烦你再辛苦下，去把巴山虎带过来。记得告诉他，跟过来的人手不要太多，要绝对可靠。”

“知道了，少东家。”何季应声离开，下梁的时候还不忘扯乱头发，顺便抓把沙土在脸上揉搓两下。

能从自己交代的只言片语里，抓住关键信息，是个有脑子的精细人。

沈毅瞧见，暗暗点头。

丁仲凑过来：“少东家，他们可不可靠？”

沈毅沉吟数息，盯着黑水沟：“他们要粮的心情，比咱们迫切。若再没粮，会上三座崖和任亮那股人会合。”

“那还行。”丁旺松口气：“敢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信义总比那些拿笔杆子的强……”话语未落，丁旺似反应过来自家东家还是吴城出了名的书呆子，赶忙补救：“嘿嘿……少东家，你不算。”

“梁上有人，何叔被挡住了。”赵勇一声低呼。

丁旺闪在沈毅身前。

沈毅探头看去，顺着山梁往北三四百米处，何季停在那里，前方不远处，有几块乱石，旁边有人借着石头，俺着半个身子，手中端着猎弓。

沈毅和丁旺对视一眼。

“看样子，似是黑水沟放的暗哨。少东家，某等怕是不用去寻人了。”丁旺苦笑道：“都怪某大意，咱的形迹早落入了人家眼中。这巴山虎不简单！”

有自保意识，会放暗哨。沈毅心中更喜。

几人没等多久，山脚下响起几声呼哨，一队人马持枪拎棍，直冲梁顶。

丁旺转头：“少东家，某过去看看，别引起误会。”

“不用。”沈毅摆手阻止，“我们几个，尽量少露面。”

“也对。”丁旺笑着摸摸额头。

未几，山下的人马上到梁顶。何平只带了三人过来。巴山虎，沈三九，还有个三十左右的干瘦汉子。三个人，沈毅认识两个。

“沈兄，确是信人。哈哈哈……”巴山虎人未到，声先至。

“巴兄弟，又见面了。”沈毅迎上前，抬眼向干瘦汉子一扫，“未知这位是？”

“沈兄，这是郭彦郭兄，也是活不下去的苦兄弟，某和他相识数年，联手做过几趟买卖。”巴山虎一指干瘦汉子，话中有话，随即又把沈毅向前一引，“郭兄，这便是我和你说的沈兄。”

郭彦？同巴山虎一样，以后也会是任亮的副手，后来一同被清军所灭。

沈毅脑中闪过些东西，一伸手，抓住郭彦过膝的大手：“郭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沈兄弟说笑。”郭彦一双眸子亮得骇人，看着他，瘦脸上带着初次见面的腼腆。

“少东家，某有法子了！”几人的攀谈，被丁旺的一声疾呼打断。

沈毅知道丁旺口中的法子所指何意，赶忙看去，只见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大哥沈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