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旺进入卧房，看到安然站立的沈毅，僵在原地。

“丁兄，来，请坐。”

沈毅不等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震惊中醒来，伸手让座。

“少爷，这……您这伤……”丁旺指指他裹在腰里的血迹麻布，“老贵不是说您重伤吗？”

沈毅拍拍血迹处，“那看对谁。对郝信那种忘恩薄幸之流，我就是重伤垂死。对丁兄你这般恩义豪杰，只一块瘀紫，我再隐瞒就是罪过了。”他语气诚恳。

丁旺没动，“少爷您没事，某便放心了。东主当面，丁某岂能放肆？有事您吩咐。”

沈毅见对方没动，郑重抱拳：“丁兄，爹爹走的时候告诉我，若驮队遇事，自与丁兄你商量。如今，永兴号人心离散，难道你也要……”

“少爷说哪里话？”丁旺被沈毅拿话一激，眼眶瞬间红了：“数年前，驮队遇袭，若不是老东主为某挡了一刀，丁某岂有命在？若丁某如郝信他们那般，才是猪狗不如。”

为东家卖命，东主替他挡刀，他反过来感恩。

是个纯粹的忠义之人！

几句话，沈毅对丁旺的判断又清晰几分。

他不再绕弯子，“丁兄，你和郝信在外面跑那么久，他那点小伎俩，该瞒不过你的眼睛吧？”

作为驮队管事，外出归来，既不先报账，也不到灵前吊唁老东主，却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这样的人，沈毅不相信背地里没点见不得光的勾当。

丁旺讶然。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物品，双手递到沈毅面前：“少爷料事如神，这是郝信做的一些不法事。他利用在外配货、采买的由头，虚报账目，吃回扣。老东主身体无恙时，他还小心，只敢小打小闹；自老东主病后，他胆子便肥了，别的不说，单就这趟货送过去，他生生吞了二十两银子！”

沈毅接过东西翻开，是一本纸张极薄的羊皮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体，更多的，是一些图样，后面注着简单的日期和数目。

“丁兄，有空多识几个字。否则，日后如何独当一面？”沈毅眉头微皱。

“丁某记住了。”丁旺红着脸回应。

沈毅合上羊皮册，“告诉我总数。”

“少爷，这上面有些，已验证过。还有一些，是某的猜测。比如马料，打尖住店时，我私下打听是三两银子一石。但郝信报账却是三两半甚至四两。除去这部分，郝信监守盗……合计七十两出头。若是全算，应在百两往上。”

百两！

老朱的大明朝，最狠的刑罚，便是针对贪脏枉法、监守自盗的。曾经，几十两银子，便能剥皮充草。百两？妥妥的斩监候。

沈毅心中一定，扬扬册薄：“丁兄，可敢和那贼子对质？”

“某敢！”丁旺回的干脆。

“麻烦丁兄，去把郝信叫来，就说我有……后事交代。”

“是！”丁旺应声，大步出了卧房。

盏茶的功夫，屋门被推开，郝信丁旺前后脚进屋。郝信看到端坐在那里的沈毅，嘴巴大张，“少……少东主，您没受伤？”

沈毅边打量郝信，边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直到郝信被看得双手无处安放，他才淡淡的道：“郝管事，被自己人欺瞒算计，心里受的伤，该比身体的伤重吧？郝管事，你读过些书，能不能告诉我，监守自盗百多两，该判何罪？”

郝信脸色一白，强装镇定，“少东家说哪里话，在下有……有些听不懂。”

“郝管事，”沈毅起身，踏前一步，七尺身高压下来，“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到了府衙，你或许便能懂了。”

“少东家，”郝信发急：“在下这么几年为永兴号东奔西跑，老东家是看在眼里的……”

“你还有脸提我爹爹？”沈毅断呵：“郝管事，请你告诉我，为何别人住店单人十文，你却要十二文？别人配货，匹马驮银子四两，你却只有三两？”沈毅“啪啪”用羊皮册拍打着郝信胸口，将刚才看过的东西，捡几条说了出来。

郝信脸色煞白，虽是深秋，额头上还有冷汗直冒，眼珠子乱转。

沈毅没给他机会，“捆了！送去官衙！去对着十八般刑具解释吧！”

丁旺没容郝信反应，一抬手，似两只铁箍，一把将他的胳膊扭在身后。

郝信彻底崩溃。他“噗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少爷饶命！少爷饶命！都是小的见钱眼开，小的错了……”

“错了？”沈毅打断他，“我如何知你真心悔改？”他朝屋角的书桌扬扬下巴，“把你贪没每一笔银钱的经过、经手人、时间和地点，一一写明。写完，核对无误后，签字画押。写得好，留你一条狗命；写不好，今天你就别想再走出这个门！”

“小的写，小的这就写。”郝信连滚带爬扑到书桌前，提笔开写。不多时，一份详尽的罪证，便交到了沈毅手中。郝信贪没的，比预想的还多，有一百五十两出头。

沈毅吹干墨迹，又让他复述一遍，直到丁旺暗暗点头，他仔细收好：“郝管事，听说你要终结文约，可是钱氏许了你职位？”

“少爷，这……真不干小人的事啊。”郝信又磕头连连，“是钱守义，他让人来找的小人啊。小的这便辞了他……”

“辞？”沈毅弯腰拍拍他的肩头，“好事情，为何要辞？”

郝信以为他正话反说，又要磕头。

沈毅拦住他，伸出两根手指，“郝管事，两条路，任你选择。其一，高高兴兴的去钱氏。钱氏的事情，事无巨细，记在心里向我汇报，永兴号的工钱照发。其二，送你去府衙，一刀两断，你的妻儿，为奴为仆。

丁旺讶然。

郝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我说的不够清楚？还是郝管事不知如何选择？沈毅眼中杀机闪现。

“少爷说的清楚！我选第一条，去钱氏。”郝信磕头如捣蒜。

“仔细些，露了行迹，你知道后果。去吧。”沈毅又交代一句，摆摆手。

“小的谢少爷开恩。”郝信又留下个响头，倒退着爬出卧房。

丁旺站在角落里，看着一切，眼神逐渐变得热烈。

“丁兄，”沈毅没再给他看戏的机会，“现在的这些标客中，有谁对永兴忠心？”

“陈仲，何季……徐良……杨树……”丁旺略作思考，报出一串人名。

沈毅算了算，好像比赵贵报过来的多两个，他对丁旺道：“你去安排一下，让杨树和徐良他们，假装对永兴不满，投到钱氏去。”

“啊？”丁旺不解，“少爷，既有郝信，为何还要派人？且还要派杨树？他可曾和钱氏的标客动过拳头。”

“郝信是钉子，杨树他们是沙子。”

“沙子？”丁旺似懂非懂。

“对，就是沙子。”沈毅点头，“那钱守义多疑，他定会盯紧永兴号过去的这些人。如果只有郝信那些人过去，他必然会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但现在我们派了杨树徐良他们过去，钱守义的注意力便会被这些‘沙子’吸引。他会觉得，这两人才是永兴号安插的眼线，从而对郝信放松警惕，郝信才有机会把根牢牢地扎住。”

丁旺看着沈毅，额角的“爬虫”轻轻颤动。这少东家，还是以前那个只会读书、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书呆子？

“少爷……高明！”丁旺赞叹着，心中对沈毅的敬畏又多几分。

沈毅没说话。他透过窗纱，望着远处枯黄的吕梁，心中闪过一抹焦忧——麻景泰，何时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