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白喇喇的挂在天空，没一丝温度。

永兴商号门口，骡马嘶鸣。二三十人盯着大门上残缺的白联，或满脸迷茫、或蔫头耷脑。

赵贵迎出大门。

人群里，一个身体微福的中年人上前，“老赵，少爷可还能理事？”

赵贵扫量过沉默无言的众人，目光在一个嘴角抽动的高瘦汉子身上，停了一瞬，这才低声开口：“大伙儿辛苦，郝管事，咱们进里面说。”

一行人进入前院，唯留高瘦汉子在那里。

赵贵还没来得及安排，便让郝管事扯到了客堂。

“赵兄，”刚到客堂，郝管事摘下皮帽，也不落座，低声询问：“我们还没到汾州，就听闻老东主没了。卸了货我们连货都没配，紧着回赶，昨日在路上，又听说少爷被捅，到底发生了何事？”

赵贵眉头轻皱：“郝兄，人有旦夕祸福。家里的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话音未落，只见先前的高瘦汉子，大步进院，也不来客堂，却直奔后院。

“丁叔，”守在通道的赵勇赶忙阻拦，“少爷重伤，不能打扰，需要静养。”

“起开！”汉子双眼泛红，咬着牙根，“某要给老东家上柱香！”

“丁叔……”赵勇还欲再拦。

“二勇，让开。”赵贵走出客堂，制止了儿子，目光又不经意的扫量一下院里的标客及驮手。

丁旺一步踏入后院，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艰难。

几个人看看后院方向，跟在了丁旺身后。还有些人，脸上茫然依旧。更多的人，迟疑和茫然交织。

后堂内，黑压压跪到一片。

丁旺跪在最前，手里握着香，死盯着案几上的灵位，额角的刀疤活似一条爬虫，突突乱动。

“老东家，郝信来晚一步，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郝管事点了香烛，叩首上香，“郝信送你一程，你一路走好。”

有郝管事带头，许多人有样学样，叩首上香。

很快，香炉中便插满了香头。

劣质线香的气味在后堂漫延，丁旺依旧盯着沈永信的灵位，只不过眼睛更红，嘴巴微颤。

上过香的标客驮手们略一驻足，纷纷离开后堂。

丁旺的模样，让赵贵又想起了老爷，心中发堵，也上了一柱香，这才出声安慰，“老丁，起来吧。老爷已经走了……”

“你怎么照顾的老爷？”

赵贵的安慰似让丁旺找到了宣泄口，他猛然抬头，血红的双眼瞪着赵贵，直欲噬人。

“我……我……”赵贵讷讷，无言反驳。

“丁叔，老爷走了。爹爹也很难过……”赵勇见爹爹受气，梗着脖颈强辩。

“滚出去！”

赵贵和丁旺不约而同，喷了赵勇一口。赵勇缩着脖子退出后堂。

丁旺和赵贵的怒吼，似是沈氏驮行发出的最后哀鸣。

其后，驮行内，个个人心惶惶。三五成群，二三一伙，聚在一处，叽叽咯咯。

及至晚饭上桌，标客驮夫们，盯着比照往日简单不少的饭食，许多人开始眼珠子乱转。

依旧坐在老位置的赵贵，默默扫视过众人，端起碗，夹起一筷子萝卜，嚼得”咯吱”作响。

“老赵，”郝信望着稀粥咸菜，眉头紧皱，“日子这般过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弟兄们都是刀尖舔血的，就吃这个，路上有个好歹，弟兄们怎有力气拔刀？”

“郝管事，先将就下。”赵贵咽下口中饭食，歉意的朝众人抱拳：“事出突然，请大家谅解。现在号里确实有些紧。以后……会好的。”

“以后？”郝信嘴角一抽，“老赵，弟兄们全是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人等着吃喝，你这句以后，会是多久？一年还是半载？”

“这……”赵贵也猜不透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无言以对。

“郝信！”

丁旺一声爆呵，“呯”的一拳砸上饭桌，震得碗碟乱蹦，“老东主尸骨未寒，你便说三道四，意欲何为？”

饭堂里……气氛凝滞。

“丁旺！”郝信瞪着眼睛，“别以为会几手拳脚，便充老大。当时文约上白纸黑字写好的，在外可以凑和，在家吃稠，须有肉食！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丁旺火气更甚，“你的娃儿生病，是老东主半夜找的大夫救治的。就因你识得几个字，老东主给你双倍工钱！现在，少了你一顿肉食，你便呲牙，良心让狗吃了？”

“双倍工钱是我应得的！”郝信见大伙盯着，也豁了出去，“哪次驮队出门，我不是跑前跑后？你们在那里呼呼大睡的之时？又是谁张啰着卸货配货？老东主照顾下我的娃儿，不是应该……”

“应你娘个球！”

丁旺再也忍不住，“噌”地起身，便往前窜，口中还呼喝不停：“老东家还没过奈何桥，少东家还躺在那里。你个杂碎，不寻思如何帮老东家守住这点家业，反倒为点饭食，在这儿阴阳怪气？看老子不捶死你！”

“你疯了！”郝信脸色一白，起身连连后退，边退边喊：“你个夯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弟兄们呢？他们的亲人总不能喝西北风？”

饭堂里，已然乱了套。

众人听着二人的争吵，侧目者有，窃窃私语的更多。

“够了！”

赵贵终究没忍，不顾沈毅的嘱咐，一声怒呵。他扫视众人过后，压住心中怒火，寒声道：“老东家在哪看着呢！肚子饿的，就好好吃饭，肚子不饿的，请自便！”

饭堂里为之一静。

郝信看看众人，拂袖而去。侯富和王麻子等人，对视一眼，也搁下筷子，跟了出去。

“一群白眼狼！呸！”丁旺恨恨地喷口老痰，又瞪视众人一番，这才回到坐位，端起粥碗，一仰脖，粥食尽数入口。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石头每天总跑去外面，回来便一头扎进沈毅的卧房。伙计在那慌着，沈毅这个东家却稳躺床榻，等着麻景泰的到来。

“少爷，该管管了。”看着揪心的赵贵，又忍不住开口。

今后要做的许多事情，涉及到脖颈上吃饭的家伙，不得不大浪淘沙，去芜存菁。沈毅躺在那，一言未发。

赵贵见沈毅没接话，继续嘟囔：“这两天，号里的许多标客，和那钱氏眉来眼去，再这样下去，怕是剩不下几个人手。”

“哦？”

沈毅来了兴趣，翻身坐起，“钱氏挖咱的人手？”

“是！”赵贵点头，今早郝信带着侯富王麻子几人，来找老奴，想结了工钱，终止契约。他们不找好下家，岂敢轻易张口？”

沈毅脑子转过两圈，“贵叔，以你观察，这些标客和驮手，现在依旧对沈氏心怀旧情的，有哪些人？”

“丁旺！”赵贵先报了个人名，思索着，又报：“陈仲，何季……刘平……”一连报了七八个人名，他语速放缓，“还有吴大，也算标客。别看他整天沉默着，但每天拖个瘸腿照料着骡马，半夜还不忘起来添把夜草。”

树倒猢狲散！

二三十人的队伍，临了只剩八九人。

沈毅心中轻叹，随之抬手，“贵叔，我知道了，你去把丁旺给我请来。”

“好的，少爷。”

赵贵见他终于任事，回应的声音都欢快了不少。

钱氏！

想断了小爷的手臂，小爷便先给你埋几颗钉子，掺点沙子……

沈毅看着昌顺号的方向，从枕头下摸出份画满圈圈点点的名单，仔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