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墙倒众人推
吕梁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吴城镇,泥土气里裹着血腥味儿。
梁宅后院的密室里,烛火通明。
梁春明端坐主位,对面是个三十出头的长脸中年,满脸喜色。正是钱氏商号的钱守义。
钱守义起身躬腰提过水壶,斟满一盏茶水,双手捧着,递到梁春明面前:“春明兄,呵呵呵……事情成了。这次,那书呆子,即便不死也落个残废,这口恶气,总算出了。”
“哼!”梁春明发出个鼻音,瞥一眼钱守义,“若不是你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儿,哪用费这番手脚?”
“呵呵呵……”钱守义塌鼻梁抽抽两下:“春明兄,你这做兄长的,也不愿看着春梅老后,膝下无人不是?”
梁春明瞪他一眼,接过茶水。
“抓些紧,”梁春明吸溜口茶水,“被沈永兴那死鬼牵绊,库里的货都快堆满了。赶紧组织起人手,往北发。”
“春明兄放心,误不了!”钱守义拍拍胸脯,“最近路上越来越不太平,前一趟的驮队还未归来,我担心剩下的护卫不太够,须得加强。镇子里熟手少,待小弟再物色点人手,马上起行。”
“心中有数便好!”梁春明喝口茶水,话头忽转,“沈氏驮队出去十余日,也该回来了吧?”
钱守义略微一愣,笑得更欢,拱手抱拳:“春明兄深谋远虑,小弟佩服!沈氏驮队跑的汾州,归期便在这两日,他们确实都是熟手。”
钱守义眼珠一转,起身又为梁春明斟满茶水:“春明兄,那永兴的幌子挑在那里,瞧着总有些碍眼。小弟听说,他们还有些外债。春明兄,你人面广,抽空四处坐坐……”
“管好自己的事!”梁春明一听有人教自己做事,粗声打断:“倒是你,物色人手之时擦亮些眼睛,里面别混进沙子!两千两出头的货物,轻忽不得!”
“春明兄说的是,小弟谨记。挖几个过来,把他们放到队伍前头,一旦碰上变故,应对起来,总比生手强。”钱守义欢笑着回应……
沈毅遭袭重伤之事,又成了吴城镇的谈资。
街道两边的店铺中,灭灯的时间往后推迟不少。
夜半三更,几条黑影借着稀薄的月光,潜到永兴商号的门前,趁着赵勇和石头,靠在铺板上“打鼾”的工夫,救走了两个血人……
清晨的天,灰蒙蒙的。及至晌午,永兴驮行的铺板依旧紧闭。
一头老牛,被皮鞭抽得四蹄乱甩。拉着破车,风风火火的停在了永兴驮行门口。
沈伯年没等牛车停稳,便翻下牛车,连从不离手的拐棍都忘了拄。
赵贵没拦。
沈伯年埋怨里透着忧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咋让人伤了小毅?有没有伤及内脏?大夫怎么说?”
“族老,少爷昨儿流了不少血。”赵贵含糊回应:“已经处理过,需要静养。”
“族老,二叔。”卧房里,沈毅躺在床上,脸色泛白,腰身裹着的麻布上,血迹隐现。整个人看起来一副虚弱之极的模样。见沈伯年他们进来,欲挣扎起身。
“躺着,好好躺着。”沈伯年按住沈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永兴刚走,你又……造孽啊。”回头找上赵贵:“告诉老夫,怎会弄成这样?”
“族老……”赵贵看一眼沈毅,揽下责任:“全是老奴没用,没有照顾好少爷……”
“贵叔,王氏粮行的王掌柜来了。”赵贵话没说完,石头的声音响在屋外。
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沈毅猜到对方来意,“费力”开口:“麻烦族老。”
沈伯年脸色微沉,“小毅,你安心休养,一切自有老夫。”
前院客堂内,一个穿着靛蓝绸袍的富态中年人,负手而立,正是王氏粮行的掌柜王承业。
“沈老族长,别来无恙。”王承业见沈伯年到来,客气地拱手。
“王掌柜光临,老朽有失远迎,请。”沈伯年尽着地主之谊,回礼让座。
“呵呵……”王承业没坐,满脸为难之色,扯起了话头,“沈老族长见谅。沈东主头七刚过,按说我不该来。奈何,这年月,时日艰难,柜上周转又出了点问题,只得出来走走,还请老族长行个方便。”话说的很客气,意思也很明显。
沈伯年沉吟着,没有说话。
赵贵心如明镜,硬起头皮接话:“王掌柜,您也知道,我家东主刚刚……”
“知道,知道。”王承业对待赵贵便没那般客气,他摆摆手,眼睛只看沈伯年:“沈少东主受了伤,我岂能不知?赵管家,若不是确实遇到些难处,我何必此时上门讨人嫌?银子又不多,沈老族长当面,莫让在下为难……”
作为一族之长,区区一点银子便要为难?
听话听音,沈伯年活了近八十载,王承业的那点挤兑之意,岂有听不明白之理。他老脸泛红,拐棍顿地,打断王承业,吩咐赵贵:“结了!”
“老奴知道了!”赵贵苦着脸应下,临了还不忘沈毅昨日的嘱咐,状似无意的嘀咕道:“这眼看入冬,结了这笔银子……”
“闭嘴!”
沈伯年难得的动了火气。
王承业笑笑。
赵贵取来银子,收了借约。
刚送王承业离开,街上冯氏杂货铺的人又来。
沈伯年黑着脸应付过后,回到后堂,对沈毅撂下句“安心休息”,又坐上牛车,离了驮行。他虽也紧张这个后辈,但年近八旬,让一堆债主追着屁股要债,他实在丢不起那张老脸。
一两天的时间,永兴驮行虽闭门谢客,但铺板开了关,关了又开,听到消息的债主纷纷上门。
“少爷,这都什么人啊?”又送走一位债主,赵贵拖着疲累的身子进了沈毅的卧房,忍不住抱怨:“一听永兴钱紧,一个个的,全找上门来。这还不到月底,月付的几家也来凑热闹。为了几两碎银,连面皮都不要了。”
“墙倒众人推,人之常情。”沈毅端起碗,咂摸一口鸡汤,“贵叔,让厨房换着做。一连两天喝这个,嘴里就一个味道了。”
“知道了,少爷。”赵贵应声。
“少爷,事情或许有点不正常。”一旁伺候着的石头,忍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嗯?”
沈毅抬头。
“那徐氏皮货行的掌柜徐寿,老爷还曾经救过他一命呢,以前和老爷关系不错的,按理说今次不该来凑这个热闹。”石头点明了问题所在。
“是呢。”赵贵接了话头,“那年,他们路上遭了劫。若不是老爷带着商队正好路过,伸了把手,他坟头的草都不知枯了几季,白眼狼!”
“沈兄,仔细些钱梁两家。”巴山虎的言语从脑中漂过,沈毅便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不由看向钱氏昌顺号的方向。
“爹,驮队回来了……”
赵勇的呼喊响起在后院,打断了几人的闲聊。
“贵叔,只看不管!”沈毅丢下句交代,躺回到了床上,又一副病蔫蔫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