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诈他个重伤垂死
太阳挂上吕梁山,洒下一片金黄。
永兴驮行房顶上,架着两张弓,箭头在余辉里泛着亮光。
瘸腿的吴大带着几个伙计,手持棍棒,围着几口粥锅,小心戒备着。
“马草、柴火往后面放。放好了过来排队!”石头吆喝着背着马草柴火、陆续到来的流民们,把东西放到驮行后面。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门口的流民越来越多,沈氏放粥的掌勺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沈东家,我等已按约定搂了马草过来,请放粥吧。”
“对,沈大善人,放粥啊……”
三四十个放下柴草的流民,开始在驮行门口鼓躁起来。
“退后,请退后,粥熬好了自然会放!”
吴大挥舞着棍棒,尽量维持着不断吞咽口水的队伍。
门前的流民越积越多。
直到太阳落山,百余流民放下柴草,齐聚驮行门口。
“咳……咳咳……”
巴山虎瞧瞧堪堪落山的太阳咳嗽一声。
“哼!什么搂草换粥?怕是骗人……”
“沈氏言而无信!”
豁耳汉子王根开口,流民们的言语逐渐难听起来。
“放肆!”
永兴驮行内传出声怒呵,随之铺门打开,身着孝服的沈毅走了出来,旁边跟着手持枪棒的赵勇。
他扫视过众人。
巴山虎低头裹了裹破衣,眨动两下眼睛。
“准备施粥。”沈毅抬手虚引冒着热气的粥锅:“搂草砍柴者,人人有份。但有一样:领粥排队,不得争抢喧哗!”
粥香终究压过了流民们的骚动,大伙儿喉结窜动着,老弱在前,青壮在后,排起个歪歪斜斜的队伍。
沈毅接过赵贵递来的长柄木勺,站到粥锅前。
队伍最前,是个干瘦老汉,颤巍巍就要下跪,被沈毅一把扯住:“老丈,使不得。”他赶忙盛满一碗粥食递过去,“不够吃再来,管饱。”
“谢谢少东家,沈氏仁义,言而有信!”
老者接过粥碗,没牙的老嘴嗫嚅着,泪珠子滚进碗里。他也不顾烫嘴,低头猛猛的吸溜着。再抬头时,粥碗下去小半,嘴角糊着厚厚的粥皮。
施粥次第进行。
很快,沈氏驮行门口,吸溜声此起彼伏。粥香混着汗酸四散。
暮色初临,百多人的队伍,每人两碗三碗的喝,几口粥锅很快要见底。
“狗日的,这粥不对劲,咋有些肚子不舒服……”
忽然,人群中传来呼喝。
“啊,俺也有些难受……”
豁耳汉子王根吵吵嚷嚷,丢下粥碗带着几人,向驮行后面的茅厕而去。
大伙儿面面相觑,看看碗里剩下的粥食,又向人群里瞧瞧。
“沈少东家,”巴山虎端着粥碗,从人群里晃悠出来,“这粥……该不会用的腐米吧?”几个青壮流民跟在他身后。
“怎么可能?”赵贵拎着棒棍,挡住巴山虎前路,“俺们东家特意嘱咐用的是新米。”
“新米?”巴山虎脚步没停,“新米怎么大伙儿喝了,肚子不舒服?”
“腐米?”沈毅“神情激动”,拎着粥勺向巴山虎靠近两步:“某看你等可怜,特意把粥食做稠。现在喝饱了,你说腐米?”
二人争辩着。外围,看热闹的乡邻商客们指指点点。
“着火了!”
忽地,永兴驮行后门方向,火光亮起,烟气滚滚。
刚刚还有序放粥的驮行门前,顿时乱了阵脚。伙计们吵嚷着,纷纷离了职守。
“救火!快救火!”沈毅隐晦地向巴山虎指指自己的腰腹,“神情慌乱”,扭身挥舞着粥勺呼喊。
巴山虎凝视沈毅的腰腹几息,倏地动了。
他摔了粥碗,踏前一步,手中打狗棍上撩前刺。
“贼子尔敢!”
在旁戒备的吴大,发现状况,棍棒急挥,上撩前拦。
“咣!”
两棍相交,巴山虎打狗棍被荡开,眼里闪过诧异,收棍横扫。吴大竖棍一格,就势下劈。二人刀光火石间,过了两招。
“惊得”粥勺落地的沈毅,脚下拌蒜,身子一歪,肩头正顶上拖着瘸腿、抢攻护主的吴大。
吴大生生被撞开一旁,巴山虎瞅准时机,打狗棍前刺,正中沈毅腰腹。
“呜哇……”
沈毅发出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双手握住巴山虎的打狗棍,指缝间,血水外溢。
“杀人了!”白老汉一声惊叫,抱着粥碗跌坐在地,死死搂住小孙孙。
流民们四散奔逃,哭喊声、叫骂声、粥碗碎裂声混成一片。
巴山虎眼里闪过忧心,抽回打狗棍,一言不发,扭身便走。
“弓箭手!”吴大哑着嗓子嘶吼过,双眼血红,拎着棍棒急追。
吓傻的两个伙计,胡乱的放了两箭,贼人已在八丈外。
“贼厮!拿命来!”
赵勇见主人受伤,拎着棍棒就要追过去拼命。
赵贵一把扯住儿子怒呵:“抬少爷回房!”
赵勇等人,抬着“重伤的”沈毅退入驮行,刚刚还人满为患的沈氏驮行门前,一片狼藉,只剩下看热闹的人群。
“少爷,伤到没有?”
后堂里,闲杂人等已经清退,石头和赵勇扯着嗓子“干嚎”着,赵贵急急的撩起沈毅染血的麻衣服查看。
“贵叔,我没事。”沈毅解了麻衣下的皮护,瞧一眼右肋上被棍头戳过的一个红痕,忍着隐痛问道:“贵叔,石头,可有意外?”
赵贵嘴巴嗫嚅着,负责后门的石头赶忙道:“后面没有意外,按少爷的交代,烧了点马草。沈大哥和他们一起进了山,东西……已被豁耳汉子他们‘趁乱抢走’。”
沈毅皱眉看着赵贵。
赵贵老脸泛红,自责道:“少爷,小的安排不周。陈小五的箭,中了个流民。吴大擒了一个,其它并无意外。”
沈毅脑中闪过那瘸腿汉子和巴山虎斗在一处的情形:“人呢?”
“都被押在前院。”
麻烦!沈毅踱了两步,“贵叔,一会儿你制造个逃跑的机会,把人放了。”
“放不了了。”赵贵脸色更苦,“中箭的那个伤在后背,问题不大。另一个……吴大出手太狠,一棒子打折了人家的小腿。”
百密一疏。
也好!顺便看看巴山虎的应变能力。
沈毅看着外面发黑的天色沉吟片刻:“贵叔,一会儿你亲自去动手处置。弄出些动静来,好叫外人看清楚:沈氏不好欺负。注意轻重,别弄出人命,天黑后把人绑到外面的拴马桩上。”
“好的,少爷。”赵贵应命。
处理过紧急之事,沈毅又作安排:“从此刻开始,关门拒客。家中之事由贵叔做主应对。别人打听,一律说我重伤垂死。另外,若是债主上门,顺便向外散风,沈氏家底空了。”
“啊?这……少爷?”赵贵不明白沈毅用意。石头和赵勇也小嘴半张。
“就这么执行吧。”
落难见人心。事情不好解释,沈毅只能强调一下。
“是,少爷。”老少三人,齐齐应声。
“石头,”沈毅盯着娃娃脸,“钱氏商号的驮队,给我盯死了。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好的,少爷。”石头郑重点头。
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
混乱了许久的沈氏驮行内,更加混乱。哭嚎声、惨叫声、怒骂声夹杂一处。
未几,两个浑身鞭痕的血人被拖出来,捆在拴马桩上。
赵贵冷冷的扫视过长街。火把耀动着,照亮皮鞭,滴滴艳红掉落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