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驮行后堂，依旧大门紧闭。

摔碎的杯壶已收拾干净，桌几上又摆了两盏茶，雾气氤氲。

“巴兄弟，请喝茶。”沈毅伸手让了下。

巴山虎瞥一眼那杯茶，并没有动，而是盯着沈毅，“沈兄，山里的泉水某等喝得足足的，不渴，就是饿！”

沈毅笑着点点巴山虎，“巴兄弟真是急性子。”

巴山虎干笑。

“饿的问题很好办。”沈毅扯起话头，“巴兄弟，可以按你的计划，去领了钱梁两家的赏金便是。只是不知，他们是想要某的小命，还是打算连这永兴号，一把火烧成白地，省得他们看着心里别扭？”

巴山虎面皮抽了抽，“沈兄说哪里话？如今，你我一体，巴某若再动手把你弄残，那巴某岂非猪狗不如？”

弄残自己？看着他们逍遥自在？

这比直接弄死自己还心思歹毒！

沈毅心头蹿起邪火，又生生压下，手指敲击桌面。

巴山虎喝了口茶，没有催他。

许久，沈毅的眼睛猛地一睁，手指停止敲击，“巴兄弟，可否告诉我，你们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能战？”

“呃……”巴山虎没想到沈毅上来就直接摸底，犹豫片刻，艰难开口：“不瞒沈兄，男女老幼四百出头，能战之人，四十左右。”

沈毅想到早上那三四十个汉子，摇摇头，“也就是说，能战之人，今日你全带了出来？家里一个没留？”

巴山虎脸一红，“他们的价码是二十石粟粮，够某等吃上一阵子的。”

二十石粟粮就可以买几十号人为其卖命！

沈毅心里的郁气又盛几分，继续追问，“你们开始的计划是什么？”

“某想借着吊丧的名义弄出混乱把你打残。”话说完，他的瘦脸更红。

“也就是说，白老汉那些老弱并不知情？他们只是你弄过来打掩护的？前面，他们制造混乱，给你们接近我的机会。后面，你们事成撤退，他们留下来顶缸？”

沈毅依据巴山虎的只言片语，迅速推断出白老汉等一众老弱的作用。

“人又不是他们伤的，官府不会……不会难为他们。”巴山虎梗着脖子强辩。

“退去之后，你又如何打算？”沈毅没有纠结，继续追问。

巴山虎眼神闪烁，“太阳下山之时，趁你放粥的时候，强行动手。”

够粗暴，够直接。

“你怎断定，我会亲自放粥？”

巴山虎抬头，“永兴驮行就你姓沈，你不放粥谁放粥？”

巴山虎的反问，让沈毅语结。确实，这种邀买人心的事情，不会假手奴仆。

“你难道不知，我们手里会有弓箭？又为何选太阳下山之时，不选天黑？更易隐蔽。”

“中了箭，只能算某等命不好！某等皆是雀目。”

何不食肉糜！

沈毅自觉问了个蠢得冒泡的问题，在心里自嘲下，又再开口，“你如何保证能拿到粟粮？难道他们不会反悔？”

巴山虎摩挲桌面，“这二十石粮，对他们来说，就是坐在赌坊里一把牌的事情，他们还不至于为这点东西，坏了声名。”

沈毅想想，“巴兄弟，你们还缺什么？”

巴山虎讶然，抬头看着沈毅。

“巴兄弟，”沈毅笑笑，“既然你我兄弟以后是一家人，我总得为你们做点什么。我把东西准备好，你借着行动一起带走。”

“沈兄，”巴山虎没料到沈毅会有这番说辞，更不会想到，他会这样安排，神情激动，站起身来，先冲沈毅抱拳，随后拒绝，“不成！混乱之中棍棒无眼，万一伤了你，巴某……”

“巴兄弟，”沈毅跟着起身，“你太小看我沈某了。再者，争斗怕是在你我兄弟之间产生吧？难道你真舍得对我下死手？”

巴山虎张嘴，沈毅抬手制止，“他们对我恨之入骨，你不动手，他们自会另寻他人。不若你我兄弟联手演出戏，麻痹他们。如此，我们兄弟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些杂碎！我也才有时间谋划这条金河！”

“巴某明白了！”巴山虎抱拳，“缺粮！那二十石粟粮，某等维持不了多久。另外，还缺盐！饭食里少了那玩意儿，身子总是软塌塌的。”

“粮？”沈毅脑中念转，摆摆手，“我暂时帮不上这个忙。你们不可能从我这里扛走粟粮，否则戏就穿帮了。盐，目标小，我可以为你们准备好。另外，为爹爹办事之时，杀过几头驴，还剩下些肉食和内脏，你们走时一并带上。巴兄记着，动物内脏是好东西，多吃能治雀目……”

沈毅和巴山虎谈了许久，一个腰身佝偻的乞丐捧着个破碗，从永兴驮行的后门离开了。

沈毅又把赵贵叫到了后堂：“贵叔，房子上的弓箭手换人，找两个力气小、不会使弓的人上去。”

“少爷，可不能全信。”隐约听到些房中动静的赵贵，张了张嘴巴提醒。

“他没的选，我们有。”沈毅解释一句，又交代道：“安排的时候，自然点，别让人察觉出异常。杀两只鸡，把鸡血用软乎的东西装起来，我有用。另外，到时候，你盯紧些，把大伙儿的表现给我记下来……”

赵贵老脸上挂着忧虑离开。

“石头，爹爹在的时候，现在驮行该做什么？”沈毅看着站在面前的石头询问道。

“少爷，”石头皱着娃娃脸思索几息道：“按行程，驮队再有两三日便会回来。按老爷在的时候算，这一两天，要抓紧把下趟的活计定下来。驮队不能停，停下来，人吃马嚼全是费用。”

又走常货？

沈毅的眉头皱了下。正常走货，除去路上的花费，一趟回来，剩不下几个子儿。

“石头，你现在就上街。”沈毅又开始交代，“去老主顾那里也行，找牙行也好，开始定货，运费比照往常上浮一成。”

“啊？”石头娃娃脸发苦，站在那里没动窝，“少爷，现在行情不好。大伙儿都往下压价，你这一上调……哪会有货？”

“去吧，照我说的做。编得圆些，别人问，就往我身上推，说是我这个新东家订的价。我只要大伙看见驮行没有异样。另外，留意钱氏驮队的出发时日。”

石头娃娃脸上挂满疑惑离开，沈三九大步进屋，黑着脸：“小毅，你这太冒险了！放粥的时候俺来！俺也姓沈！”

“大哥。”沈毅心中暖流涌动，抓住沈三九的手，“人家要的是永兴驮行的新东家沈毅，不是你沈三九。再说，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小毅……”沈三九还要坚持，被沈毅抬手打断，他抬头看着远方的吕梁山：“大哥，要掌握住这股力量，这个险……就必须得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