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覆杯说英雄
永兴驮行后院,空无一人,后堂大门紧闭。
赵贵、石头和沈三九守在前后院的通道处,满脸忧心,频频看着后堂。
后堂内,巴山虎没坐,手里依旧握着那根打狗棍,默默的打量着房间。他目光从沈永兴的灵位上扫过,停在沈毅的脸上:“小子,空口白牙能唬人一时,唬不住人一世。”
“噗!”沈毅好整以暇的吹吹茶盏中的茶叶,吸溜一口,放下茶盏,“巴当家的,你岁数也不大,怎的学人家老气横秋的说话?”
“你背后查某?”被人叫破身份,巴山虎眼中精光闪过,盯死沈毅。
“巴当家的,”沈毅不答反问,“沈某有一事奇怪的紧。你不带人去往三座崖,与任亮任大当家的汇合,却为何带人找我永兴驮行的麻烦?”
“你?找死!”巴山虎脸色骤变,手中的打狗棍猛抬,带着风声直刺沈毅。
“巴当家的!”沈毅一把攥住棍头,就势一带,豁然起身,“省些力气吧!沈某若有歹心,现在等着你的,会是刀枪剑戟,而不是清茶。”
打狗棍在二人手中僵持着。
巴山虎满脸惊疑,“沈少东家不会功夫,你究竟是何人?又如何知道某……某心中所想?”
只是心中所想,还未和任亮走在一处!
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些信息,沈毅心中暗喜,面上不显,“巴当家的,沈某会的东西还多着!又何必事事展露?”
“果然,还是读书人狡诈!某就不该来!”巴山虎懊恼呵骂着,想抽回打狗棍,却纹丝不动。
“小毅?”
“少爷?”
室内的动静传了出去。门外传来赵贵和沈三九焦急的声音。
“我没事!”沈毅冲外面呼喝交代,“守住门,别让人进后院来。”
赵贵等人的脚步声渐远。
巴山虎盯着沈毅数息,索性丢开了打狗棍,一屁股坐到客位,“沈少东家,你请某过来,有何目的?尽管亮明。否则……某怕外面的那些弟兄等得久了,会失去耐心。”
知道造势威胁,倒是有些心思。
沈毅丢了打狗棍,也不落座,沉吟一下,上下打量着巴山虎,“巴大当家的,想必……你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吧?”
“哼!”
巴山虎冷哼一声,下意识的把露在破草鞋外的大脚趾头,往里缩了缩,“沈少东家不要尽说废话消磨时辰。巴某过来,不是和你磨牙的。”
“好!”沈毅笑笑,“巴当家的痛快。沈某也不绕弯子。还请巴当家的告诉我,是谁针对我沈氏?钱氏,梁氏,还是两家合谋?”
巴山虎面皮跳动几下,从椅子上站起,“沈少东家,巴某看你并非三岁孩童,告诉你这些,你让巴某何以在江湖立足?”
“江湖义气有肚皮重要?”从对方的面皮抖动上,沈毅已猜到端倪,不为已甚,转换话头,“巴当家的,即便拿到了这次的赏钱,你们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吧?难道,你真就想带着弟兄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三座崖?”
“到了那里,就是啃石头,只怪巴某没本事!巴某认了!”巴山虎索性不再掩藏,“总比让那些杂碎逼死的强!”
“巴当家的豪气!”沈毅喝赞,话峰一转,“只是,你们可以啃石头,老幼妇弱也要跟着你们啃石头吗?”
巴山虎身体一僵。
沈毅见此,趁热打铁,“巴当家的,沈某知道你是条汉子。可能会说什么那是他们的命,还会说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是不是?”
巴山虎直愣愣看着他,闭口不言。
“唉……”
沈毅轻叹,“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换个活法,与这世道抗争?”
“去三座崖就是抗争!”巴山虎一拳砸上桌子,震翻茶碗,茶水四流。
“愚蠢!”沈毅在他拳头砸下的一瞬,轻斥一声,稳稳的将自己的茶碗端起,放到对方的面前晃荡两下,又朝桌上翻倒的那只茶碗扬扬下巴,淡淡的道,“看清楚区别了吗?”
巴山虎睁着两只大眼睛,满眼茫然。
“活命的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沈毅一扬头,喝干茶水,亮了亮杯底,“我有准备,有茶喝!你只知蛮干,只能渴死!”
他神情郑重,放下茶杯,向外一指,“巴当家的,陕西的王二已经起事,喊明叫响的造反!你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陕西的官兵不说,太原、大同、延绥、固原、甘肃几镇的兵马,全都拼了命的往那面赶。如无意外,你觉得,这王二一伙人,面对朝廷四面合围的大军,能撑几日?”
茶水滴在地砖上,滴嗒作响,巴山虎盯着那翻倒的茶杯,胸口起伏。
“这是任亮。”沈毅点点自己的茶杯,打了个比喻,把翻倒的茶杯扶正,和自己的那一只放在一处,“你们一一向任当家的汇聚,等任当家的势力坐大,是不是也打出个‘葫芦王’的旗号造反?等朝廷的大军剿了王二,腾出手来呢?又是什么结果?”
巴山虎盯着两只茶杯,嘴巴嗫嚅。
沈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猛地挥拳砸上桌面。
“呯!”
一声闷响中,两只茶盏双双弹起,跌落地面,摔得粉碎。
“少爷?怎么了?”
“小毅,开门!“
“嘭嘭嘭!”
赵贵、沈三九的声音再次传来,房门被捶得山响。
“我没事!”
巴山虎看着地上的碎片发呆,沈毅瞥他一眼,冲门外招呼一句,砸门声停息。
半晌,巴山虎收回目光,盯着沈毅,双眼泛着血丝,“让那些杂碎逼死是死!粉身碎骨也是死!多喘一口气,老子便要想办法多顾这张嘴一天!沈少东家,你说了这么多,根本问题并没解决!”
“说的好!”沈毅又提过了水壶,往巴山虎眼前一放,“把基础夯实,把盘子做大!任它风起浪涌,你我自岿然不动。”
“你我?”
巴山虎盯着水壶看了几息,盯住沈毅。
沈毅笑笑,“对!就是你我。以后,可能还有任当家的,还会有别人。”他手蘸茶水,在桌几上“唰唰”画了几下,又写下两个地名,最后,在写着吴城的地方点了点,沉声道:“巴当家的,这吕梁山便是我等的基本盘。从吴城到偏关、杀胡口这条线,便是一条流金河。守着这条金河,又有杀身成仁的勇气,我沈某不信,就没有我们的一口饭吃,非得弄到拎着脑袋造反的地步?”
他声音一顿,盯着巴山虎:“巴当家的,你可别告诉沈某,你宁愿给那些杂碎当狗,来打沈某的主意,也不愿和沈某一起,兄弟合力、自己当家做主,从那些杂碎的碗里抢饭吃吧?”
“干他娘!”巴山虎猛然起身,胳膊一伸,“哗啦”一下把桌上的水壶打翻在地,眼睛瞪得如铜铃:“姓沈的,爷爷也是站着撒尿的汉子!只要你的办法,能顾住我们这些人的嘴,前面便是刀山火海,我巴山虎也要趟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