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自东向西，影子越来越短。

永兴驮行铺板紧闭，内里逐渐散出粥香。

沈毅坐在后堂，刚刚喝干碗里的最后一点米油，石头满头汗水站到了堂里，“少爷，消息送了过去。”

“喝口水。”沈毅把桌上的茶水递了过去，并未着急询问结果。

“小的谢谢少爷。”石头恭敬的接过茶水，一口抽干，向外看了一眼，低声汇报，“少爷，小的把消息送去，那汉子听过，只是放了小的回来，并未让小的带话。”

没有带话回来？

不信？还是别人出的价码更高，诱惑力更大？

沈毅的脑袋急转。

价码高，能高得过以后的肚皮问题？莫非，他们这伙人，本身就是别人的棋子，放在山中另有所图？可若是那样，早晨的时候，为何不选择直接动手，反而退却？

各种念头纷繁复杂，沈毅有些想不明白。

“少爷，”石头见沈毅眉头拧成个疙瘩，又压低声音道：“那汉子许是叫巴山虎。”

“巴山虎？”

沈毅把这个人名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难怪早上听到王根这个名字会觉得耳熟？现在又出现个巴山虎，一切就对上了。

“这是他告诉你的？”沈毅盯着石头。

“不是。”石头见他紧张这个人名，赶忙道：“早上的时候，少爷您问对方姓名，他不说，小的便把此事记在了心里。过去的时候，小的留了个心眼，和流民套话，说找他们老大有要事。流民们称呼那汉子什么巴老大，山虎哥。小的猜，他应该叫这个名字。”

“好小子，干得好！”

一连两喜，沈毅忍不住叫声好。

“石头，辛苦了。”沈毅起身，拍拍他的肩头，“去吃点东西，之后，你便等在后门，若那巴山虎到来，带他来见我。”

石头行礼退下，眼里带着疑惑。

沈毅的脸上却逐渐浮现笑容：敢带着乡人造反之人，应该不会是某些人的棋子。一个吃不饱肚子的人，面对以后不饿肚子的诱惑岂会不来？

他又坐回后堂，脑袋里边盘算不停。

沈毅没等来巴山虎，却等来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大哥？”见到赵贵带进的来一个和他七八分像的黑瘦汉子，他赶忙起身相迎。

汉子正是沈毅肉身的亲大哥沈三九。原主兄弟姊妹四个，父母双亡，家里日子艰难。正好沈永兴想要过继个儿子，这才挑了他。

“小毅，”沈三九神情局促，“俺听族里在传，说你这边招收标客？俺……俺就过来看看。俺不要上浮的工钱，你就照市价给。”

“大哥，快请坐。”

沈毅邀请兄长落座，沈三九却没坐，“俺还是站着好，省得族里传闲话。”

是个有分寸的人。

“坐！大哥，来了这儿，你还客气什么？”沈毅心下更喜，强把他按上坐位。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沈三九，再怎么说和原主也是同胞兄弟，可信任度，定会远高于旁人。

“小毅，”沈三九屁股搭在椅子边上，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放在桌上展开，“这是家里枣树结的枣子，小时候，你最爱吃。”

这个大哥并不如表面那般落座纳，相反，还有点小心思。

沈毅抓起几颗干枣，欣喜莫名，搓揉一下，便丢进嘴里。

“大哥，家里的日子过得如何？嫂嫂、三弟和小妹他们可好？”一颗枣咽下，沈毅扯起家常。

“日子还能凑合过，人也都好……”沈三九话头转过，“就是三弟，没事喜欢往山里跑。”

沈毅点头。沈永兴看在自己这个继子的面上，暗地里总会照拂下沈三九，沈毅是知道的。只是，算算老三沈五四，今年才十七八岁吧？总往山里跑，又是几个意思？打猎？还是……

沈氏的族人虽说本就住在吕梁山脚下，但这年月，山里可不太平，那是强人的藏身地啊。

“小毅，”沈三九见沈毅没接话，打量一下他，又嗫嚅着开口，“族老把你的话带回族中，如今族里都炸了窝，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永兴叔不地道，藏了私钱……还有人说你想吞了族产……”

“红眼病！”沏好茶水的赵贵，愤愤的为老主人鸣不平，“若不是老爷拼死拼活，他们连一个铜板都捞不着，不饿死就算好的，还有工夫嚼舌根？”

沈毅对那些闲言碎语自然置之不理，他笑笑，把话头扯向自己关心的问题：“大哥，族里愿意来驮行的青壮多不多？”

“人倒是有几个，可听人煽呼，又有些迟疑。”

没主见，也是通病。

沈毅点头，找上赵贵，“贵叔，你找人把这堂收拾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住这后堂。另外，把后院几间房也收拾出来，让二勇和石头住一间，大哥单独住。”

“小毅，不可！”沈三九“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

“少爷，使不得！”赵贵双手乱摇。

二人双双反对。

沈毅盯着他们。

“小毅，你的情俺领了，但这么做不合适，会让人说闲话。你若如此，俺……俺这就返回庄子去。”

“沈兄弟说的对！”赵贵附和，“少爷，这么做会坏了规矩。”

“闲话？规矩？”沈毅起身，“贵叔，大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他抬手一指院里的库房，“现在世道这么乱，后院不放人守着，能让人踏实？”

二人嘴巴张了张，沈毅抬手制止，抛出了终级目的：“再者，大哥，你和二勇住在后院，可不全是为了看库。石头识得些字，能记账算术。你们和他住在一处，没事的时候，定要抓紧时间学习。驮行里真正缺的，不是标客，而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手。”

赵贵听到沈毅的安排，嘴巴紧闭，耳根子直扯。

沈三九听到弟弟的安排，黑脸紧皱，“小毅，这……这……俺都是当爹的人了。你看，俺会织筐编篓，喂养骡马也会。要不，俺做个驮夫……”

“贵叔，大哥，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毅眼角余光瞟见石头正从后门方向过来，其后跟着个腰身佝偻的乞丐，手中拄着打狗棍，盯着那根熟悉的打狗棍看了几息，他已知晓来人是谁，对沈三九的安排，一言而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