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着没有烧败的粗麻纸钱，打着旋儿飘过人群。

沈毅慢慢握紧了拳头。

披发汉子以棍杵地的频率放缓，却一下重似一下。

打狗棍和青石板碰撞的声音，凝如冰针，声声震动着心头。

“少东家，老汉信你，这就去搂马草。”白老汉瞧见眼前的情形，老脸皱了两下，歪头看一眼披发汉子，翻身爬起，扯起小孙孙，径直离开人群。边走，边嘴里嘟囔着：“老汉从辽东捡回这条老命，没地种，在山中搂些柴草过来换几个铜钱，沈老东家从不挑三拣四的压价。他还留俺喝口水，请俺吃饭，缓上一缓再让老汉离开……”

“小的也去……”

“沈老东家仁义，俺也信。”

有了白老汉爷孙带头，跪着的那群流民纷纷起身，直奔镇外的山脚。

还站着的三四十个流民，六神无主，看看离去的人群，又望望披发汉子。

披发汉子瞧一眼离开的流民，不自觉的捏紧了打狗棍，面皮抖动两下。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沈毅冲身前的赵贵吩咐道：“贵叔，让人通知伙房，多多准备粥食。谁交来柴草，粥食管饱！”他特意把管饱二字咬得很重。

“陈小五，速去安排。”赵贵手中的棍棒高扬着，眼睛盯着一众流民，头也没回，呼喝一句。

大门里，一个仆奴应声小跑着离开。

还站着的几十个流民中，不乏有些喉结窜动，看着披发汉子嘴巴嗫嚅，欲言又止。

披发汉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又望一眼被他们主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半扇大门。打狗棍停住，目光扫过流民，开了口，声音短促，“搂马草！撤！”

沈毅目送流民离去，回到永兴驮号，披发汉子那充满杀意的眼神，总在脑子里翻腾。

思考片刻，他把赵贵单独叫到客堂，“贵叔，两件事。第一，现在留下的人手中，谁能使弓，挑两人出来。马草换粥之事，放在铺外进行。房顶上去两人，两张弓一前一后架住警戒。”

“少爷，这么严重？他们不是已经退了？”赵贵神情一紧。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毅脑中闪过披发汉子离去时的不甘。

“老奴知道了。”赵贵神情凝重，“二勇粗通点弓箭，算一个。另外，马夫吴大算一个，他以前是标客，和老爷走货之时遭贼伤了腿，老爷念情，把他留在家里做了马夫。”

沈毅脑中闪过那个抢在前面出门瘸腿老汉，点点头，继续道：“府中之人，谁可信任？”

赵贵被他眼中放出的骇人光芒一慑，低声回应，“少爷，您有什么要事？老奴去办。老奴发誓，绝不向外人透露半分。”

“你不行，别人盯着呢。”沈毅否决，又道：“刚才见到过那个披发汉子的人里，谁可信任？”

“石头！”赵贵脱口叫出个人名，“他算是个孤儿，是老爷走货的路上捡的。当时，他们爷俩趴在雪窝子里，他爹冻死了，石头还吊着口气。老爷救了他，带在身边六七年了，教了他很多东西，他对老爷一直恭敬如父，应能信任。”

沈毅脑袋里转过那张娃娃脸，点点头，“去找他过来。”

“少爷，你等着。”

赵贵应过，屋门开了又关。片刻，一张娃娃脸的石头被推进屋里。赵贵守在了门口，没进来。

“石头，”沈毅盯着眼睛有点红肿的娃娃脸：“你多大了？”

“回少爷，小的翻过这个年就十七了。”石头有些局促，手拈衣角。

“爹爹都教了你些什么？”

石头听到事关老东主，声音发涩：“老……老爷教了小的拳脚，识字，算账……”说着话，他眼里又水汽蒸腾，“小……小的跟在老爷身边，他忙活的时候总不忘叮嘱小的一句，要用心学，不懂就问……”

沈永兴这是把自己那无处施放的父爱，尽数倾注到了一个孤儿身上。

听石头说完，沈毅在心里感叹，盯着石头看了许久，感觉眼前的娃娃脸对便宜老爹沈永兴的那份感情应是真的，不再绕弯子：“石头，我能信任你吗？”

“少爷。”石头见他神情郑重，“扑通”跪倒在他面前，神情坚定，“老爷把小人的老爹挖坑埋了的时候，小的就认定了，跟随老爷一辈子。您有何事，但凭吩咐。小的立誓，即便豁上一命，也不负少爷嘱托。”

石头转头四处寻摸着，豁然起身，右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方澄泥砚，左手放上桌案，四指紧握，唯留小指，沉声道：“小的今后但有违誓，就如此指，粉身碎骨！”

话音未落，他右手的澄泥砚已带着风声，没有丝毫犹豫朝左手小指狠狠砸下。

“好了！”沈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阻住了他欲要断指明誓的冲动，夺了他手中的砚台放回案几，用力捏捏他的臂膀：“石头，我信你！自今而后，你就是我沈毅的兄弟。”

“少爷，”石头挣扎，“小的当不起您的兄弟，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沈毅也不强求：“你可还记得先前那个披发汉子？”

“小的记得。”石头应声。

“你立刻去找到他。”沈毅没再啰嗦，“单独告诉他一人一句话。”

“少爷，你说。”石头竖直了耳朵。

“你告诉他，我有法子让他们以后不再饿肚子！若是有胆，请单独过来驮行一会。切记，乔装打扮，勿要引起外人注意，我给他留后门，敲门声两缓三急为号。”

说完，他命令道：“重复一遍。”

“我家少爷说，他有法子……”石头一字不差的重复：“两缓三急为号！”

“去吧。”沈毅确认无误，拍拍他的肩头，“脱了孝衣，走后门绕过去，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知道了，少爷。”石头郑重点头，躬身一礼，退出客堂。

沈毅盯着远处的吕梁山，脑子里，又浮现出流民脚上的脚涩子：他们全是吕梁山的土著山民。

李自成高迎祥等人进入山西，没能在这里扎根，但这山里的一支土著，却硬抗到大明覆灭，连建奴也是用了阴损的分化瓦解、雪夜围歼，方才得手，消灭这支力量。

巍巍吕梁，天然的藏兵洞。

他眸光一沉：天予弗取，反受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