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而制之,显端倪
天光大亮,晨阳将露。
跪地的流民依旧跪着,答过礼的沈毅并未按照习惯去搀扶他们,只是站着,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披发汉子。
“咳……咳咳……”
披发汉子似是身体不适,捂着嘴干咳了两声。
“少东主,”前方的豁耳汉子听到干咳,又开了口,“行行好,施舍口吃的吧。”
“是啊。沈善人,施口粥吧。”
人群中,还站着的流民,陆续出声附和。
“施粥?”沈毅的目光略过一众眼神躲闪的流民,盯着豁耳汉子上下打量着,掌握主动权,把流民引向自己设定的方向:“有手有脚的爷们,为何要好吃懒做,张口要饭?”
“好吃懒做?”豁耳汉子似被这个说辞激怒,脖颈一梗,再无半分嗫嚅,黑洞洞的双眼瞬间充血,瞪着沈毅:“你说俺好吃懒做?俺累死累活种一年地,好不容易有点收成,粜米交税,你……你等小称进,一石米到了你等手中,只剩百斤过些。交完税饷,又只能籴米借贷度日。可你等呢?大称出!一石米都不足百斤……说俺好吃懒做?不是你等,俺那闺女会饿死?”
“是啊,这还不算地租……”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凡有些收成,谁愿意把地撂荒?”
豁耳汉子带了头,铺前的流民不管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纷纷开口。
他们全然忘了此时正在求人,忘了此行的目的,把心中的郁火尽数倾泻而出。
就是这股郁火,一旦得到引导,便能摧城拔寨,改朝换代。
他静静地听着、等着,没有打断他们。
半刻?也许不止。
直到披发汉子又干咳了一声,豁耳汉子似才想起了正事,红着脸,对沈毅抱抱拳:“沈少东主,刚才是……是小的嘴快,小的不是……不是说你,你就许小的们进去给老东主磕个头吧。”
目的明确,想进铺里寻机生事。
放火?抢劫?还是……
沈毅大概探明了对方的目的,并未接话。他略一沉吟,对一众流民拱手抱拳,沉声开口:“诸位乡亲父老,你们的难处,我沈毅自然知晓。只可惜,我沈氏也同你等一般,也在艰难度日……”
“切,骗鬼!”
沈毅余光所见,披发汉子的嘴巴扯了扯。
他读懂了对方的言语,没有理会,继续道:“诸位父老,沈氏可以施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我沈氏施粥,又能支撑几日?一天两天,还是三天五日?三五日之后,沈氏的存粮空了呢?你们再去镇上别家求告施粥?别家也施粥,粮仓也空了呢?如此往复,你等能撑多久?”
流民们沉默无言,面面相觑。
周围看热闹的商旅伙计,有的频频点头,更有甚者,开始皱眉思索。
“少东主话说的在理,可俺们总得活啊。”跪着的干瘦老汉,扯过身旁的半大小子,又开了口,“俺都土埋半截的人了,但凡有点办法,咋又能扯下面皮向你伸手张口?可……可俺不伸手、不张口,俺这小孙孙就得饿死啊,俺白家就要绝了后啊。”
白老汉张着没牙的老嘴,深陷的眼窝里,隐隐泛起水汽。
身旁的小孙孙听着爷爷的言语,难过得直掉眼泪。
“白老丈说的对,但凡有个活路,谁会背井离乡……”
“少东主,大话谁都会说,要不然你给俺们指条明路?”
人群又开始轰闹,泛着杂音。
“明路没有,救急的法子倒有一个!”他抬高些声音。
饥民瞬间闭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转头盯上豁耳汉子,冲他抱抱拳:“这位老哥,请问贵姓?”
“俺叫王根,就是个泥腿子,当……当不起少东家嘴里的老哥。”豁耳汉子梗着脖子回怼。
王根?这名字……怎的有点熟呢?横天一字王王嘉胤?白水王二?他们身边没有这号人……本地吕梁山中,任亮好像已落草,身边……王堇英、郭彦……
沈毅边转着脑子,边应对,“王老哥,你刚才说,让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只是不知,我指出路来,你可能做得了主,带着大伙儿撤了?”
“这……这?”
王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反将一军,结巴两下,扭头回看。
披发汉子似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一手,迎上众人的注视,沉默几秒,索性拖着打狗棍一步一步地挤向前方。
他这一走,连带着人群里站着的十数人,跟着动了起来,也向前挤。
沈毅断了思绪,暗自戒备。
“站住!再往前走一步,老汉就不客气了。”
赵贵感觉到了危险,扬了扬棍棒。一旁的半大小子石头,踏前一步,和赵贵并肩站成一排,挡在了沈毅侧旁,长枪前指。
披发汉子无视赵贵的警告,走到他面前三步处,才懒散地站定,抬起头来,撩下头发。
一张干瘦的国字脸露了出来,嘴边半寸绒毛透着年轻。虽穿着与流民无异,但那双眼睛绝不空洞,里面交织着自信、炽热,甚至还藏着丝丝杀机。
十八还是二十?
年纪不大,便能号令众流民为己用。
有些手段。
沈毅打量着对方,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心中微讶,冲他抱抱拳:“在下沈毅,敢问兄弟……”
“沈少东主,”披发汉子开口打断他,“我等可还饿着肚皮呢,闲话少叙。直接说吧,你如何能让我等以后不饿肚皮?”
不但谨慎不露姓名,还把大伙儿的注意力往饥饿问题上引。
有点意思。
沈毅绷紧些神经,迎上对方的目光:“这位兄弟,你太高看我沈毅了,连万岁爷都头疼的问题,你指望我一个小小的商号,现实吗?你们今后如何,沈某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考虑眼前。”他又把问题扯了回来。
“就说眼前。”披发汉子捏捏打狗棍。
“眼前,”沈毅的目光快速扫视一下众人,提高些声音,抬手一指巍巍的吕梁山,朗声道:“诸位父老,大伙儿该看见了,那里便有活路,也有粥食。现在,你们就可转身,去那山坡上,搂点马草、砍些柴火也好,挖点药草也行,只要把东西给我弄过来,沈某照价全收。到时,拿钱还是喝粥,沈氏皆可满足。”
“呵呵……”
沈毅一句“照价全收”,披发汉子笑了:“沈少东主不愧出身商贾,画得好一张大饼,打得好一手算盘。忽悠我等去割草砍柴之时,你是不是正好可以借机调集人手?”
“对不住啊,少东主。”披发汉子拱拱手,“我等为了赶过来给老东主吊丧,实在是走得精疲力竭,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还请少东主开恩,容我等进去为老东主上柱香磕个头,少东主也不用破费什么银钱,准备碗热粥,便算是答谢了。”
指道不走,必有妖孽。
“砍柴搂草换粥!不饿肚子的道儿,在下已经言明。”沈毅盯着披发汉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等口口声声要给家父磕头上香,便说明我永兴商号数十年的商誉,是值得信赖的。现在,你又在这儿强词夺理,话里话外,说我沈氏无信!且家父的坟头就在后山,真心吊唁,自去便可,却反聚积在此。”
他顿了顿,盯死拨发汉子:“你等言行不一,执意进院,究竟居心何在?”
沈氏商号门前,空气窒息。
赵贵、石头及众伙计,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严阵以待。
披发汉子手中的打狗棍,“咚咚”的杵着地面,他身后的十多个汉子,手中提着棍棒慢慢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