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心可用,定计面对
“少爷,等等!”
沈毅踏出两步,赵贵急忙叫住了他。
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少爷,”赵贵赶忙阻止:“外面已聚了百多人,不能这么直接出去,得有点准备。”
一句话说完,不等他反应,赵贵从怀里扯出串钥匙丢给石头,“去丁头那屋,拿两张弓箭过来。”
赵贵说的丁头,沈毅知道。即是家里的护卫头子,也是老爹的心腹,叫丁旺。
“不用。”他拒绝了赵贵,“架起弓箭容易激化矛盾。”
“少爷!”赵贵发急,两道眉间皱出川字纹,挡在他面前,“都这时候了,还怕什么?你若……老奴以后下去了,如何向老爷交代?”
“贵叔,信我!”他冲赵贵投去个坚定的眼神,抬步前行。
“都给我听着!”赵贵见劝不住他,手中棍棒乱点,呵斥一众伙计仆奴:“一会儿开了门,全都仔细着,谁若胆怯,让少东家……老汉绝不轻饶!”
对主人不利的话,他没说,但大伙儿却听得分明,慌乱的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人心可用。
沈毅看看拿着枪棍棒、严阵以待的伙计仆奴,继续前行。娃娃脸的石头拎着一杆丈余的长枪,抢在了他前面。
“嘭嘭嘭嘭!”
“沈少东家,开门啊……”
“沈氏为富不仁……”
铺板被敲得山响。
铺外的流民似失了耐心,呼喝声直灌入耳,越来越难听。
沈毅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大门口,左右打量一下,对赵贵道:“贵叔,开门。”
“少爷,先等等。”
赵贵应过,走到被捶得直晃的大门之后,长吸一口气,对外沉声呼喝:“外面的人听着,退后,全都退后!少东家这就出来与你等相见,谁若敢借机生事,打杀勿论!”
随着赵贵的呼喝,敲门声渐停,嘈杂声暂歇。
可惜。忠诚有余,智谋不足。
也不想想,若是贼人真有歹心,这一句少东主,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人家,目标出现了吗?
沈毅看着指挥伙计下门栓的赵贵,暗自摇摇头。
门栓抽出,顶门杠移开。榆木大门刚开启半扇,裹着尘土的冷风灌了进来,混着近百张嘴呼出的腥气,直冲沈毅面门。
赵贵拎着棍棒第一个出门,紧跟着,是一个手持棍棒的瘸腿汉子,再其后,石头和赵勇抢了出去,生生在大门口拱出了一块地方。
沈毅走出大门。
流民见从大门里出来个年轻人,有点眼色的,通过他身上的孝服已经看出,应是主家,停了吵闹。
沈毅没说话,暗自戒备着,抬眼打量。
百多流民围满了大门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褛,干瘪枯瘦,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尽是乞食的欲望。
目光放远,饥民的外围,站着一圈看热闹的。
有邻里商铺的伙计,也有来往商队的护卫、标客、驮手。周围的店铺里,隐隐透出亮光,人影闪动。
大多是普通人,夹杂着二三十个心怀不轨之人,恨意不少,威胁到生命的杀意……似乎没有。
凭借十多年的职业经验,他对这群人已有大致的判断,又把目光放远。
街上安静异常,唯有永兴号门前三四百步范围内,人头攒动。
更诡异的是,不论往日在街上见了商队,双眼冒光的巡检,还是手按腰刀、鼻孔朝天的兵卒,现在踪影全无。
他的目光,在街边的角角落落扫过,已心中有数:联手做局,针对沈氏!
“少东主,沈大善人,让俺们进去为沈老爷上株香吧。”
一声呼喝把他的目光拉回。
最前头,一个缺了半只耳朵、颧骨高得能戳破面皮、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的高瘦汉子开了口。
“是啊,少东主,沈老东主往日对小的不错,小的赶过来就想给老东主磕个头,让小的进去吧。”
“开大门吧。”
豁耳汉子鼓躁着,人群里,传出阵嘈杂应和。
他是头儿?
脚涩子?常走山路才会这么捆草鞋防滑。
他们是从山里来的?
沈毅瞥见豁耳汉子脚上,破烂的草鞋用一道道草绳自鞋底到脚面一圈圈的紧捆了数圈,心中暗思,面上不显,只盯着豁耳汉子,就那么静静的盯着,没有出声。
汉子被他盯着,下意识的向里窝了窝露在草鞋外的脚指,眼神躲闪,讪讪的闭了嘴,人群跟着一静。
“少东主,俺们给老东主磕头了,赏口吃食吧。”良久的沉默被人群中个干瘦的老汉打破了。
老汉拉着身旁一个半大小子,顺势“扑通”跪倒在地,哀告不停:“庄稼本就歉收,辽饷一征,颗粒不剩。真没活路了啊!”半大小子屁股撅起老高,透过破衣烂衫,露出大半个屁股蛋子。
听着这凄苦的哀告,沈毅看着眼前这群被榨干血肉的流民,心头泛起愤懑。
辽饷?呵呵……
百姓饿着肚子交饷,兵卒饿着肚子杀贼守城。
饷呢?
大明的“忠臣良将”们还真是心向崇祯,不放过一丝一毫给他编织那条上吊白绫的机会。
“少东家,行行好吧俺们给沈善人磕头了。”
老汉带头,人群齐齐的跪倒大半,磕头的咚咚声响成一片。
还站着的饥民,仅剩十之三四。他们之中,有三四十人满脸无措,想跪又不敢跪,空洞的目光四处乱看。而剩下的二三十人,犹豫着,把头转向人群中。
头目另有其人!
沈毅心中一动,目光立马追寻过去。
人群中,还站着的人,没有异常。
不对!
沈毅的余光所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弱汉子,手中提着根打狗棍,在这刻,看似虽也在转头四顾,但别人在迎上他目光的瞬间,总是触之及避。
更重要的是,透过那乱发,沈毅和对方的目光相撞的瞬间,他竟然感受到了点不寻常的东西:不似别人身上的恨意,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杀意!
是他!
前世多年的维和战斗经验告诉他,披发汉子,就是头目!
动手?
名不正,言不顺。且会落人口实,不妥!
分而制之!
脑袋转动间,沈毅心中有了绝断。他状似无意的从披发汉子身上收回目光,对着跪地的人群,深躬回礼,眼角的余光却一刻未离那危险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