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月光照进屋里，一片朦胧。冷风从筷头宽的窗缝里灌进来，就是斗大，吹得人一片寒凉。

卧房里没有点灯。

沈毅躺在炕上，头枕着土坯，身下是粗苇草席。

半天的时间，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起步的资金还是没个着落。

去族里众筹？沈氏家族并不大，除了沈永兴这个出挑些的族人，其他人，全是老实巴交的农人，要不是靠着永兴驮行每年分得的一点红利补贴，他们现在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哪会有什么银子？

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他直接忽略。一个弄不好，现在这点家底儿，还不够人家的利钱。

难道……只有抢劫？

拔凉的土坯吸走了后脑勺上的热气。

他侧了个身，一根粗麻倒刺扎进胳膊，生痛，他没拔。

寝苫枕块。

他脑子里闪过《大明会典》与朱子家礼里的规矩。在这套礼法之下，你越是自虐，越是形销骨立，便越能向世人证明你的“孝”，也越能被大家认可、接受。

当然，这个人设，在许多人心里，只是表面上的。认可和接受也是表面上的。

但他得硬撑。

在这世道，孝便是新手村最原始的装备。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熬上些时日，领了这套装备，以后行事之时，能让某些人多上一点顾忌，那便够了。

在这乱世，人吃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少了毅力。若是那样，以后碰上困难，迎上刀枪火炮，岂不是得直接跪下？

“少东家……”就在他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时，门外响起了赵贵低低的呼叫。

他起身点亮了油灯。

赵贵抱着一床铺盖进了屋，“少东家，都怨老奴。躺在炕上，老奴才想起来，今儿已过了头七，这些东西也该撤了。”

赵贵自责着，把铺盖放到一边，开始动手收拾炕上的苇草。

“少爷你别动，老奴来。”他搭手，赵贵制止了。

沈毅盯着忙碌的赵贵，沉吟一下，轻声道：“贵叔，你是长辈，以后就别老奴老奴的，我听着别扭。”

“少爷，老爷走了，家里的规矩不能乱。”赵贵手下一顿，回了一句，又开始收拾。

“贵叔，辛苦你老了。”沈毅没再硬劝，“翻过年，二勇就十六了吧？爹爹这一走，他这一摊子心血我得顶起来。赶明儿让二勇过来我身边，给我搭把手。可好？”

“少爷……”赵贵停了手，抬头看了他数息，嗫嚅着道，“老爷早先就有这个想法，后来又压下了，他怕……怕那样对你不利。”

对自己不利？沈毅脑海中转过一圈，已然想到了那个便宜老爹的良苦用心。他向后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贵叔，”沈毅沉默片刻，又开口，声音低沉，“今时不同往日，二勇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老奴谢谢少爷，明儿一早老奴就让他过来伺候着。”

赵贵作揖，被他拦住。

许是换掉了苇草土坯的缘故，沈毅躺上炕，脑子里纷乱的念头还没冒头，他便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迷离的世界，看到枪林弹雨，也看到了兄弟，一串泪水滚过眼角。

东方即白。天色灰蒙蒙的，像在人的眼前遮了层灰纱。

忽的，外头原本死寂的冷风里，卷进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睡觉很轻的沈毅，赶忙侧耳细听，脚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夹杂着吵嚷，人群正在向永兴号汇聚过来。

出事了！

他心头一跳，一骨碌爬起。

一串脚步声从前院疾跑而来。

“少东家，有流民向咱的驮行聚积过来。”石头声音响起在门外，虽然惶急但口齿清晰，“他们说要给老东家吊丧。赵叔让小的过来叫你起来。”

吊丧？人已入土，头七都过去了，吊的哪门子丧？

分明是闹丧！

是何人在背后推手？梁氏？钱氏？还是……

“沈大善人！赏口吃的吧！”

“沈老爷在世时最是心善，如今沈老爷仙逝，我等特来吊丧……”

不待沈毅多想，嘈杂的呼喝声穿透屋舍，砸进了后堂。

最后一丝睡意尽数褪去，他赤脚下地，踩上冰冷的地面，眼神在昏暗的晨光里冷得像刀。

沈毅来到前院。

赵贵正带着个伙计仆役，手持棍棒候在门后。

“贵叔，什么情况？”沈毅压低声音。

“少爷，天刚亮，就有人在门外晃悠，老奴就觉得不对。刚把大伙叫起，似从镇外又来了一伙流民，百多人呢。”赵贵急急的讲了一下情况。

百多人？从镇外来？定有人组织。

他心念转动。

一旁的石头听过赵贵的讲述，脸色一变，站了出来，“少爷，小的从后墙翻出去报官！”

“爹说不能报官！”

没等沈毅决定，人群里挤出个半大小子，赶忙制止石头，“人家喊明叫响过来吊丧，你报了官，会坏了声名。”

一双眼睛占了瘦削长脸的一半。是赵贵的儿子赵勇，沈毅认得。

“总不能放他们进来？”石头反驳，“里面定有歹人，万一借机生事呢？”

“横竖不成！直娘贼！”

赵勇骂了一句，挠挠脑袋，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主人，一双大眼直愣愣的看过来。

大伙儿的目光也都聚了过来。

迎上众人的目光，沈毅脑袋急转。

乱世，最不缺的就人，命如草芥。最缺的也是人，能为自己所用的人。

现在有人在背后推手，把流民们送上门来，该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破财免灾。不舍粮就舍钱，已是定局。

舍了之后，就得有得。得人心？李自成野猪皮他们，可给不了多长时间，太慢。得人手，才是正理。

“沈少东家开门啊，沈老爷走了，小人来上炷香……”

“对啊，小的进去磕个头，给口粥水就行……”

“嘭嘭嘭！”

门外的嘈杂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敲击门板的闷响。

沈毅的脑袋里，刚有一点思路，便被打断。

“贵叔，开门！”

他决定见机行事。

“少爷，再等等。”赵贵劝止，“说不定他们这般闹腾，就惊了镇上的兵丁和巡检呢。”

若是自己闹事，会不考虑这个因素？此刻，流民们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他们听不见？

他心中念头闪过，摇摇头，“贵叔，镇上的兵丁巡卒们或许睡得死，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开门吧。”

“少爷……”赵贵攥紧了手中的棍棒，“我等不开门，就守着！他们不敢轻易硬闯的。”

“开门吧。”

沈毅坚持，一步一步走向大门，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