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说走私,遇轴人
两杯清茶,雾气氤氲。
“麻舅,小毅感谢您百忙之中走这一趟。”沈毅关上门,对麻景泰深揖到底。
会客的地方还在后堂。不过,后院的闲杂人等已全被清了出去,赵贵守住了院门。
麻景泰扶起沈毅,笑骂:“你小子,老子为了凑齐这几套胖袄,着实搭了不少人情。”
“来,麻舅,请坐。”沈毅没接话,只把他往主位让。
“小毅啊,”麻景泰扯住了沈毅的手,“三日不见,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见了人还直缩脖子的半大小子,今日竟把梁氏逼迫至此?永兴兄能瞑目了。”
“全赖麻舅撑腰,我只是狐假虎威罢了。麻舅请坐。”沈毅恭维一句。
麻景泰松了手,没坐主位,落坐客位:“家里的人呢?怎么还让人堵了门?”
“爹爹在的时候定好的一趟货,人全跟着出去了。若是不走,会失了声誉。”
沈毅自然坐上主位,让了茶。
麻景泰端起茶盏,吸溜两口,把话题扯向正事:“小毅,你让人去找我,我可是一刻没敢耽搁就赶了过来,说吧,什么要事?”
沈毅搁下茶杯,犹豫一下,自怀里掏出那枚如狮似虎的铜符,缓缓推到麻景泰面前。
“麻舅,说正事之前,先让小毅替爹爹了一桩心事。”他声音低沉,“爹爹让我把这东西交还于您。他说,没有照顾好母亲,愧对麻氏,没脸见您。”
麻景泰瞧着那枚信符,眼圈逐渐泛红。他想拿上手,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看了许久,终究没动,只是拿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时,瓷杯磕上桌面,“咚”一声轻响。
“留着吧。”他把东西反推到沈毅面前,“阿姊当年出嫁时,向父亲讨了这东西,我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况且,这东西现今又有多少份量……”
麻景泰盯着那东西,脸上愧色尽显。
自谦了。曾经与东李并存的西麻,鼎盛之时,从辽东到宁夏,一门总兵副总兵数个,势力遍布边镇。即便落寞了,放在山西,那也是庞然大物,一般的阿猫阿狗岂敢轻易招惹。
沈毅试出了麻景泰心中的牵绊,喝口水,开始引导:“麻舅,看远些,要变天了。麻氏翻身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麻景泰猛地抬头,“变天?万岁爷不是刚登基?”
“麻舅,不还有个九千岁吗?”
麻景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是说建生祠的那个阉货要倒霉了?”
不愧是将门之人,敏感度就是高。
沈毅点头。
“你如何得知?”
“我猜的。”沈毅说了句谎,顿了下,又:“万岁爷新登大宝,总得做点事情立立威。那位怨声载道不说,文官还恨他入骨。万岁爷左右权衡,恐怕也得收拾那位。”
麻景泰盯着他看了数息,摇摇头,缓缓靠回椅背,“那阉货倒不倒霉,对这山西,影响不大。”
魏忠贤倒台,表面上看,对山西的影响确实不大。毕竟,武力掌控在将门。文官,自然把持在那些利益集团手中。
麻景泰能看透这些,不简单。沈毅端茶的手一顿,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百户。
“看什么?老夫脸上没长麻子。”
麻景泰被人盯着看,有些不自在,“倒是你小子,胆子挺大,敢对梁氏使手段,自求多福吧。”
沈毅今天只想和对方谈如何磨刀,对此并不担心。梁春明是晋商梁氏的一支,这梁氏日后虽能混个皇商的名头,可那又咋样?
只要自己的刀锋够利,保证让他以后没机会顶那个名头。
他没接麻景泰的话头,反又把话题往回扯,“麻舅,那九千岁倒了之后,对山西的影响,我的判断却与你有些不同。”
“哦?”
麻景泰的兴趣又被勾起,“说说。”
“养兵就要用钱,钱从何来?”没等麻景泰回答,沈毅继续道,“回头再看这位九千岁,商税、榷税、盐商、织造、关税,样样加码。他倒了,谁替朝廷搂这笔钱?
麻景泰支楞起耳朵,手中转着的茶杯越转越慢。
“麻舅,你猜,若是他倒了,换了别人,又会怎么收税?”他把问题抛给了麻景泰。
麻景泰沉眉思考。
沈毅添了茶,不再绕弯子,“麻舅,你说,这大明的商矿盐织,以及边市、海贸等生意,掌握在什么人的手里?那些人掌了权,会自掏腰包?”
“这有什么好说的。”麻景泰抬头,“那些贼怂,全是些道貌岸然的货色,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见了银子比见到他爹还亲。让他们自掏腰包,那不是要命?”
一句牢骚发完,麻景泰脸色一变:“小毅,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说,那阉货倒了,边军会缺饷?这就是你请我过来要说的‘要事’?”
到底是土著将门,一点就透。
沈毅不答反问,“麻舅,这对麻氏来说难道不算要事?现在朝廷本就缺钱缺得厉害,辽东又是个无底洞。到时税赋锐减,这个窟窿八成只能从军饷上做文章。如此,战事压力没那大,又军堡密布的宣大二镇定会首当其冲。到时,你们将门没了军饷,如何养兵?若你们手里没了兵,又如何称之为将门?”
麻景泰听过连串的反问,坐直了身体,手指敲击桌面。
“麻舅,破局的关键在这里。”喝干一盏茶水,沈毅没等来答复,他只能争取主动,点了点桌上的那面铜符。
麻景泰盯着信符看了数息,脸色一变,厉声冷斥:“不成!令祖宗蒙羞之事,绝不能干!”
沈毅见对方看懂了自己的意图,略作思考,缓声道:“麻舅,别人可以做得,为何我等做不得?”
“别人是别人,麻氏是麻氏!”
麻景泰眼泛利光,盯着他:“你别忘了,我的先辈,就躺在那里!当年,他们提刀拎枪和鞑子清虏搏命,如今,你却叫我走私资敌?”
麻景泰顿了顿,大手压上铜符,声音更寒:“你若执意如此,此信符……不留也罢。”
有人尚怀底线。这或许便是麻氏落寞的原因之一。
放弃走私?整军练兵的费用从何而来?沈毅和麻景泰对视着,脑子转得飞快。
茶盏上,氤氲早散。
许久,他又试着开口,“麻舅,如今之势,那建虏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反之,蒙古那边,朝廷与之,本就有茶马互市。我等参与进去,也只算多一份额外的份额……”
“别说了!”
麻景泰抬手止了他的话头,盯住他:“若你还认麻某,肯叫一声舅舅,便息了这份心思。否则……”
麻景泰豁然起身,抬步外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