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专班办公室的灯比县委大院大部分科室亮得都早。

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这间屋子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陆修远把四十七份档案重新铺开在长条办公桌上。

昨天他只粗筛出四份存疑文件，今天要逐页交叉比对。

时间线、经手人签字、审批流转过程，那些藏在纸面缝隙里的关键节点。

黎雪竹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对面工位上。

她手边提前做好了日期统计表，已经录了大半内容。

只要陆修远报出每份文件的落款信息，她就能快速完成线上归档。

“昨天只发现了规划许可那张纸的公章折痕，今天把所有文件串起来看，才发现漏洞藏在时间线上。”

陆修远指着两份挨着摆放的审批材料，

“规划许可盖章时间和施工许可获批日期之间，隔出整整三个月空白期。正常项目立项不会出现这么久的停滞，要么是前期手续不全卡在审批环节，要么是中途调整过核心方案。”

黎雪竹拖动表格滚动条，调出自己整理的时间轴：

“这三个月刚好和老会计账本被撕掉的时间段重合。一边是官方档案出现流程空档，一边是民间原始记录被销毁，两条线索对得上。”

陆修远把三份疑点档案并排摆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规划许可替换页、施工许可日期涂改页、征地预审报备页。

三份文件上，都出现同一个手写签名。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张继文。”

黎雪竹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哪个张继文？”

“还有哪个？市纪委的副书记。当年他的岗位是县府办副主任，分管各类项目审批流转对接工作。”

陆修远指着签名位置，

“三份手续全经过他的手。三个月的空档期，账本关键页消失，审批文件事后替换，这些线索都指向他。”

黎雪竹在电脑上快速检索内部人事存档，屏幕上跳出张继文当年的任职履历。

“十一年前他确实负责城建类项目的初审报送，所有土地开发类文件都要经过他这一关才能往上备案。”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

陆修远抽出一张调档制式公函，提笔填好调取内容，

“通知刘凤鸣，拿着这份函件去县档案馆，调张继文在那三个月里全部经手的发文登记、传阅台账、签批底稿。只要是经过他签字的资料，全部调出来做交叉比对。”

黎雪竹把相关人事资料截图保存，顺带把三份疑点档案的签字页扫描存档加密。

“要不要同步上报展主任，纳入秘密调查组调查范围？”

“先不用。”

陆修远摇头，“现在的线索还停留在签字层面，需要更多东西佐证。他的身份太敏感，一旦消息扩散，证据很容易被提前销毁。等我们拿到足够说明问题的证据后，再同步上报周书记、展主任和秘密调查组。”

黎雪竹点了点头。

张继文如今身居市纪委副书记高位，能量不是一般干部能比。

但凡提前嗅到风吹草动，随便一个督查指令就能叫停整个专班的调查工作。

眼下低调取证，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刘凤鸣接到调档任务后，带着公函直奔县档案馆。

工作人员看到专班调档手续，不敢拖延，只用半小时就把十一年前县府办三个月的全部流转台账整理完毕。

刘凤鸣坐在查阅室，逐条核对文件签收记录。

越往下翻，越能发现反常。

好几份城东地块相关的内部请示文件，签收人一栏写着张继文的名字，后续却没有任何归档批复内容。

相当于文件送上去之后就消失了，既没有同意立项的回执，也没有驳回申请的说明。

但当他翻到下一份卷宗时，手指停住了。

封面标注：“2014年城东地块施工安全事故调查卷宗”。

他翻开第一页，事故描述栏写着：

“宏远置业城东新区项目施工期间，因操作不当致两人死亡。已按程序处理。”

后面附着一份“整改合格报告”，落款签字栏的名字是陆向阳。

刘凤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窗外，然后又把目光落回那页纸上，把整份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事故定性、处理结论、整改验收、归档时间，所有环节都齐全，没有任何缺页，没有任何涂改痕迹，流程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但正是这种完整，让他觉得不对劲。

太完整了。

完整到像是被人提前做好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卷宗放回原处，在查阅记录本上签了字，出了档案馆。

他没有回专班办公室，先把电动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给陆修远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查到一个东西，回来再说。】

陆修远看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他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刘凤鸣把手机打开，放到桌上，屏幕上是那份卷宗的封皮和签字页的照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修远拿起手机，把那几页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到桌上，没说话。

刘凤鸣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的手机收了回来，没锁屏。

黎雪竹坐在对面的工位上，听见上面内容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陆修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陆修远把那份整改报告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表面上看，他当年签了这份整改报告，承认事故已经处理完毕。但为什么其他文档，都没显示处置这次安全事故。”

刘凤鸣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里面的每一个签字、每一个日期、每一页纸的编号，都完整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范例。”

陆修远把手机推回刘凤鸣面前，“正常的事故卷宗不可能这么干净。存档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黄凯端着茶杯过来，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凑过来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整改合格报告？这是谁签的字？”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在陆修远和刘凤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闭上了嘴，没继续追问。

他往茶杯里倒了水，转身走了回去。

到了工位上，他附在徐志铭耳边说了句：“跟姓陆的有关的。”

午饭的时候，消息已经在专班内部传开了。

曹磊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看了一眼黄凯的表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说一句话。

黄凯坐在他对面，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

“那个签字的人，姓陆。”

曹磊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跟陆秘书一个姓？”

“同一个姓。”黄凯说完这句话，把饭扒完，端着餐盘走了。

张雯在食堂门口碰见黎雪竹的时候，拉住她的胳膊。

“你听说了吗？那个签字的事，跟陆哥有关系？”

黎雪竹停下脚步：“管好自己的嘴，注意保密纪律。”

说完，转身走了。

张雯的嘴张了一下，紧走两步，跟上她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