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委办那间腾出来的小会议室门口，贴了一张新打印的纸，A4纸，黑色宋体，几个字：

“城东地块历史遗留问题专项处置专班”。

纸不大，字也不大，但谁路过都看了一眼。

黄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是一捆文件夹、一盒签字笔、两盒回形针、三个订书机，还有一打便利贴。

他站了一会儿，侧过头问旁边的徐志铭：

“昨天，咱们还在地块那担心这项目能不能成，今天就成干活的了。”

徐志铭没接话，把工具箱接了过去，放到桌上。

曹磊蹲在桌子底下接线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不要紧，干活就行。一个月拿出整体解决方案，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好在天塌下来有大个的顶着。”

徐志铭拍了拍手上的灰：“干活吧，我看冲陆修远那个劲头，这事有戏。”

黎雪竹和张雯来得更早。

张雯把办公桌擦了一遍又一遍，桌面上那盆绿萝被她搬来搬去换了三个位置，最后放到了靠窗的那一头。

黎雪竹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打印的标签纸，正在往档案盒侧面贴分类标签。

陆修远一上班，先去了周正南的办公室。

虽然让他负责专班，可书记秘书是他的本职工作，服务好周正南，其他工作才能开展。

周正南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专班挂牌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这边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上午九点半，陪您参加市里的电视电话会议，下午安排人调城建局档案，晚上开专班专题工作会。”

周正南点头：“两边兼顾，够你受的。好在年轻，精力充沛。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提前说。”

“暂时不用。”陆修远站起来，“真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向您汇报。”

周正南摆了摆手：“去忙吧。”

出了书记办公室，陆修远转到专班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黎雪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贴标签。

张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看了看陆修远，又看了看黎雪竹，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心里正在想的事。

展涛随后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落座，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修远，需要调什么档案，直接写调函，不用经过我签字。”说完就走了。

这句话不长，但分量不轻。

刘凤鸣从督查室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很旧，看得出被人反复翻过。

他把档案袋放到陆修远桌上，然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

“我昨晚把那七个人又过了一遍。最老的那个姓张的，六十九岁，当年是那批拆迁户里第一个不签协议的。他的补偿款到现在还挂在账上。只要他开口，其他六个都会跟。”

陆修远打开档案袋翻了一遍：“约他明天晚上谈一次，去他家。”

“好的。”

陆修远拿起笔，在“城东地块城建审批原始档案”那一栏重重画了一个圈。

十年前，他父亲就是在这块地上，被人构陷，被迫调离。

现在，他回来了。

陆修远把调档函装进信封，封好，交给刘凤鸣：

“这个，送城建局。”

刘凤鸣接过信封，点头：“明白。”

他转身去了。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封调档函送出去，正阳县这潭死水就要彻底沸腾了。

城建局副局长蒋宏财的办公室里，座机响了。

他看到来电显示是赵庆丰的办公室号码，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赵县长。”

电话那头，赵庆丰的声音很平：

“专班要调十年前城东地块的原始档案，你们一定要积极配合，把情况介绍清楚。”

蒋宏财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赵县长，您的意思是……”

“正常走流程就行。”赵庆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该给什么给什么，不用特殊对待，也不用加快节奏。”

“明白。”

挂了电话，蒋宏财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茶杯，眼神闪烁。

赵庆丰说的是“正常配合”，但蒋宏财在城建局干了十几年，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真正的意思是“表面上配合，但别让他们翻出不该翻的东西”。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专班开始运作消息，在正阳县官场里传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波纹已经荡开。

黄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往招商局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就一句话：

【专班今天挂牌，调查工作正式开启。】

招商局群里的三十多号人，直到下午两点都没有人回那条消息，

但每个人看到的那个未读标记，都停在页面上没有消失。

招商局长孙洪泉看到这条消息后，关掉群聊，单独给黄凯发了条消息：

【专班的事，你随时同步。】

黄凯回了一个字：【好。】

赵立伟在城关镇办公室，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屏幕还亮着，群里的消息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没有关掉屏幕，也没有回消息，就那么看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沾着一圈干掉的茶垢。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座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又放下了。

那些垃圾车的信息他早就查到了，包工头的名字他也知道，但他一直没说。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趟，然后停住，拿起手机翻到陆修远的号码，看了一眼，没有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他站起来，想叫人进来去买一包烟，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重新坐下，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没有移开目光。

下午，一上班，陆修远抱着待批的文件，进了周正南办公室。

“专班今天挂牌了，下面的人配合得怎么样？”

周正南开口就问专班的情况，看来，这让他恨挂心。

“城建局那边档案已经到了。”

陆修远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蒋宏财亲自批的，没卡。”

“那是表面。”周正南拿过一份文件，翻开，陆修远递过笔，摘掉笔帽。

周正南接过笔，“你查的是十年前的旧账，那些人不会让你查得那么顺。你要心里有数。”

“有数。”陆修远说，“该调的档案，我会在三天之内全部调完。只要原件还在，就来得及。”

周正南没再说话，低头看起了文件。

陆修远退出，回到自己办公室，把上午开会的纪要整理出来，打印了两份，一份送周正南办公室，一份存档。

做完这些，他起身，去了专班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