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钱德茂从外边赶了回来。

一进门，没等他坐稳，赵庆丰就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扔，频幕上是孙洪泉的信息。

“出事了。”他说，“周正南直接给陆修远挂牌成立专班，权限全开，可以直接调档、移送纪检，不用走任何中间流程。专门盯着地块旧账、横幅闹事、渣土堵路三件事查。”

赵庆丰盯着屏幕，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

“前两天布置的小动作，妥当不，别被这小子盯上。这次，可是拿到尚方宝剑了。”

钱德茂扫了一眼消息，随手把手机推回赵庆丰面前。

他拿起桌上的白酒杯，倒满一杯。

“赵县，你纯属自己吓自己，多大点事？”

他抿了口酒，语气里满是自负。

“我办事，什么时候出过纰漏？明面的东西我早就洗干净了，连根线头都没留。”

“渣土车那个包工头，我隔了两层中间人对接，全程现金结算，没有一分钱转账记录。事前我就让手下给他讲清了利弊，真被查到，他只会认个人行为，绝对咬不出任何人。”

“还有那群拉横幅的村民，更是安全得很。三层中间人传话，就忽悠他们去现场维权讨说法，现场闹事的人，连我宏远置业的员工都没见过，更别说认识我。”

“陆修远再能折腾，顶天抓几个跑腿的底层小兵。想顺着人链摸到我们，纯属做梦。”

赵庆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下去大半。

他放下酒杯，眼神依旧谨慎。

“你别太大意。这次的专班和之前的应急小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陆修远手握全县核查权限，不会只盯着这点小事。”

钱德茂后背靠在沙发上，神态放松，眼底多了几分阴鸷。

“他想查，就让他放开查。”

“明面上的档案、流程、手续，全都是合规合法的，当年那些事，我早就层层打点梳理好了。他能查到的，都是上得了台面的。深层次的东西，他半毛钱都摸不到。”

“而且你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钱德茂抬眼看向赵庆丰，语气笃定：

“十多年的烂账堆在那里，拆迁补偿的窟窿大得吓人。正阳财政什么家底，我们比谁都清楚。就算他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县里没钱填坑，一切都是白搭。”

“九章云要的是干净地块、无纠纷落地，最后问题解决不了，违约赔钱、项目黄掉，背锅的是周正南和陆修远。咱们照样稳坐钓鱼台，您还可以倒打一耙，反攻倒算，何乐而不为？”

赵庆丰眉头挑了挑，随即又皱了一下：

“可他现在能调十年前的旧档案。那片地是你亲手操盘的，真让他死磕深挖，难保不会挖出点什么来？”

这话戳中了关键。

钱德茂脸上的得意彻底褪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卡死他，不让他顺顺利利查。”

“两套手段，直接把他的路堵死。”

“第一，您那边常规操作。给城建、国土、城关镇的手下打个招呼。他要调档案，就推系统升级、纸质档案封存、专人外出办公。他要找人问话，所有人统一口径，装糊涂、打太极、磨洋工。”

“他只有一个月的期限出方案。只要我们全程拖进度、卡流程，耗到时间截止，他拿不出结果，不用我们出手，周正南就得按政绩失误问责。职场新人步子迈太大，摔一次就老实了。”

这套官场拖延战术，是体制内最无解的阴招，不违规、不顶撞，却能直接废掉所有工作进度。

对外来办事的人，屡试不爽，对内部调查，照样有效。

赵庆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套打法。

紧接着，钱德茂抛出更狠的后手。

“第二，给他来点实实在在的教训。”

“这小子太特么狂了，当秘书才几天，就搅得正阳天翻地覆，断了我们多少财路。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真觉得正阳没人能治他。”

赵庆丰心里一紧：

“别搞太大，出了事兜不住。”

钱德茂冷笑一声：

“放心，黑活我最懂。”

“无监控、无证人、无痕迹，小冲突小教训，不伤性命，只让他难受。真查到警局，顶多算个意外纠纷，连根追查的线索都没有，完全牵扯不到你我身上。”

“老话讲得好，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他跟我们死磕，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庆丰看着他阴狠的神色，心里莫名发怵。

他玩的始终是官场规则内的博弈，输赢都在体制框架里。

但钱德茂的手段，已经跳出规则，毫无底线。

可事到如今，两人利益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抽身的余地。

赵庆丰只能默认这场博弈升级。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窗外夜色漆黑，院落路灯的光线切过包厢，将钱德茂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藏着毫不掩饰的歹毒心思。

……

酒店门口，展涛等人走后，陆修远没有立刻回家。

他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刘凤鸣说：“专班成立了，明天一早开始查档案。”

刘凤鸣用力点头，眼里放着光：“这下，咱们可以大张旗鼓地调查了。”

陆修远摇头：“有些东西，表面上是查不到的。咱们看到的，应该都是别人想让咱们看到的东西。真相，肯定藏在这些假象的背后。”

刘凤鸣点头：“的确，档案上的记录，肯定都符合程序，否则也过不了关。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需要咱们好好下下工夫。”

陆修远看了看四周，示意他：“走，回办公室说。”

两人上了车，让李大奎开回县委大院。

三人到了陆修远办公室，细细商议了调查计划。

陆修远提议，从明里暗里两手进行调查。

明线，由陆修远通过专班的权限，调档，找人谈话，公开查地块十年前的由来和历史积案。从立项、拆迁到历经的开发商所有历史遗留问题。

暗线，由刘凤鸣带着李大奎，深入地块农户和居民家里走访，从当事人角度，了解事情的经过、是非曲直，以及当年陆向阳制定的政策和被调走前后政策的变化，以期撕开事实的口子，还原地块纠纷的整个真相。

同时，结合县里针对宏远置业成立的专项秘密调查组，让刘凤鸣将调查到的线索及时向陆修远报告，由陆修远交给专项秘密调查组，动用手段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刘凤鸣一听，有了专班权限，再加上专项秘密调查组，顿时有了信心：

“太好了！明有专班权限施压，暗有秘密调查组兜底，双线夹击。”

“这次绝对能把那帮藏在泥里的老泥鳅全部揪出来，把十几年的烂根彻底挖干净，好好算一次秋后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