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赵庆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老刘，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撑不住吧。十五亿的项目，哪是那么容易谈成的。”

刘宏达点头，把看完的手机，放回写字台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县长说得对。这种场面，他一个秘书能应付什么？等消息传出去，周书记那边也有好看的了。”

赵庆丰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他太清楚这种历史遗留问题的杀伤力了。

那个烂尾项目他听钱德茂说过，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

开发商跑了，补偿款没着落，十几户人闹了多少年都没解决。

陆修远一个刚进体制没几年的年轻人，拿什么去填这个坑？

就算他真能拿出方案，九章云的人也不会信。

投资方，尤其是国资背景的，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事。

今天考察团的人亲眼看到了横幅，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后面再怎么谈都是白搭。

“等着看吧，好戏在后面。”

赵庆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扔给刘宏达一根。

他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想起上次在常委会上，陆修远被宣布做招商应急小组联络员时的样子，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儿，现在想来就觉得可笑。

年轻人嘛，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搞得定，不知道这体制里的水深得很。

刘宏达坐在他对面，也点上烟，抽了一口，跟着笑了。

“应急小组这次铁定得解散。”

赵庆丰吸了一口，一边吐出烟雾，一边慢悠悠说道，

“用不了多久，周正南就会顶不住压力，主动找我们帮忙维稳兜底。到时候我们全力配合，姿态做足、工作做实。”

刘宏达瞬间不解。

“咱们全力配合，不就帮周正南过关了？”

“你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赵庆丰嗤笑一声，“项目顺利落地，功劳是陆修远的。项目但凡出一点问题，就是应急小组能力不足，锅肯定是他们背。”

“我们这个时候主动补位，只会凸显常规职能部门的不可或缺，反衬临时小组浮躁冒进、脱离基层。做得越积极，越能打周正南的脸。”

刘宏达立刻醒悟过来，一拍大腿：

“对啊！就算咱们再积极，人家九章云的人心里有了成见，那也改变不了人家的想法，项目还是得黄。但咱们出面了，就能体现咱们这些老人的价值，周正南还得承咱们的情。”

“就是这个意思。”

赵庆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惬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正南亲自打电话来请他出面的场景，到时候他就可以不紧不慢地提条件，把失去的权力一点点收回来。

“哈哈哈……”

两人相顾大笑，笑声回荡在县长办公室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另一边，放下电话后，赵立伟听得心里透亮，

赵县长这是故意看着陆修远翻车，故意放任事态发酵。

他看着走过来的刘凤鸣说：“这事难办了。”

刘凤鸣问是谁的电话。

赵立伟想了想，只好如实说：“赵县长。”

刘凤鸣没继续问说了什么，从赵立伟的表情上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赵立伟刚才接电话时眉头就没松开过，挂了电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凤鸣知道，赵庆丰肯定没给他什么好话，甚至可能连个主意都没出。

他转而说了刚才记录的那几个举横幅人的信息，要赵立伟派人跟他一起挨家挨户走访。

赵立伟本不想做。

他刚才接赵庆丰电话时就在想，这事既然是上面安排的，他何必掺和进去？

万一查出来什么，把自己搭进去就完了。

但陆修远刚才在地块上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毛。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虽然平静，但他总觉得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

再加上刘凤鸣的专业和坚持，他只好答应。

“行，我让副镇长带两个人跟你去。”赵立伟说，声音有点哑。

刘凤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村道那边走。

他知道赵立伟心里有鬼，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先把这几个人的底细摸清楚才是正经事。

他刚才记下了三个人的名字和住址，都是城关镇的老住户，其中一个还是当年那个烂尾项目的拆迁户。

他得赶在陆修远询问之前，把这些信息核实清楚。

……

车队行驶在回县委的路上，展涛坐在前导车里，拨通了周正南的电话。

“周书记，城东地块出了点状况。有人拉横幅，反映十年前城东新区项目的遗留问题。考察团的人已经看到了，目前正在回县委的路上。”

周正南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沉吟了片刻，问道：

“修远是什么反应？”

展涛想了想，说：“没事人一样，他邀请考察团回会议室继续座谈，说他有办法。”

周正南笑了：“那你就相信陆修远好了。”

展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正南会是这个反应。

他刚才汇报的时候，特意把考察团的人看到横幅后的表情说了，还把秦光娜上车时的不屑也提了，就是想让周正南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可周正南听完之后，语气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反而笑着说“相信陆修远”。

“书记，”展涛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九章云那边对历史遗留问题很敏感，我怕……”

“怕什么？”

周正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展涛，我这么多年，看人还没走过眼？陆修远既然说了交给他处理，你就让他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稳住考察团的人，别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了。”

展涛握着手机，没再说话。

他听出了周正南语气里的信任，那种信任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没办法后的无奈，是真的相信陆修远能搞定。

他想起刚才在地块上，看到陆修远拦住赵立伟时的样子，陆修远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得有点乱，但眼神一直很稳。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心里有数。

“好，书记，我明白了。”展涛说。

“告诉大家，你们座谈完，我会去小会议室会见考察团的人。晚上，我请他们吃饭。”周正南又说。

展涛一听，心里一喜。

周正南要亲自出面，还要请考察团吃饭，这说明他对陆修远的信心已经到了一定程度。

他挂了电话，往后视镜看了一眼，GL8跟在后面，车窗贴膜颜色很深，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他给陆修远发了一条信息：

【书记说座谈后他会来见考察团，晚上请吃饭。你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