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挖坑刁难
展涛端着茶杯,一口没喝,杯盖一直搁在杯沿上。
纪长河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昭翻着面前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合上了,又翻开。
常务副县长刘宏达的发言继续。
“周书记,我有个建议。是不是可以适当调整一下环保政策的执行力度?不是不搞环保,是分步骤来。给企业一个缓冲期。不然的话,企业吓跑了,我们拿什么交差?”
这是诱饵。
表面上看,是为了堵企业撤资的窟窿,实际上,是让周正南彻底否定之前推出的新政。
等于,让周正南当着全县主要干部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这话说得一点没毛病,甚至,还透着为书记着想的良苦用心。
赵庆丰跟着点了点头:“宏达这个建议,有道理。周书记,您来的时间不长,可能对基层的实际情况还不完全了解。”
“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人家企业要算账的。利润太薄,人家就不来了。我们不能把门槛抬得太高,把自己关在门外。您说是不是?”
两人的话一落,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周正南。
展涛、周昭、纪长河,面露担忧。
胡立新的脸色,有些紧张。
陆修远停下记录的笔,看了周正南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他相信,这三人联合唱的戏,逃不过周书记的法眼,而且,他也不会退缩。
果然,周正南看了一眼刘宏达和赵庆丰,没接话茬。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几个乡镇书记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城关镇的赵立伟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不知写的什么。
青石镇的刘志远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龙泉乡的柳哲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招商局的一个科长站起来,看了一眼赵庆丰,补充汇报:
“目前我们手里还有几个在谈的项目。一个是农产品加工,投资额三千万,还在选址。一个是物流仓储,投资额五千万,对方要求我们配套基础设施,县里暂时没有预算。还有一个是新材料,投资额八千万,但对方技术不成熟,环评过不了。”
他合上文件夹,坐下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胜利再次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也就是说,年底前能落地的,不到一个亿。全年缺口六到八个亿。这个数字,拿到市里去排位,应该是倒数。”
没人接话,这是事实,很残酷。
赵庆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刘宏达一眼。
刘宏达几不可察地冲他眨了下眼,脸部其余的肌肉,没动。
赵庆丰又看了张胜利一眼,张胜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展涛放下茶杯,杯盖搁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各位,招商工作确实遇到了困难。但困难不是放弃原则的理由。”
“环保门槛不能降,营商环境不能变。这两条线,是周书记定的,也是县委常委会通过的。不能因为两家企业撤资,就推翻既定政策。那样,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赵庆丰看着他:
“展主任,我没有说要推翻政策。我是说,执行的时候,要有灵活性。一刀切,把企业切跑了,谁负责?市里定的考核指标,谁来完成?”
展涛没接话。
纪长河咳了一声,开口说:
“企业撤资,原因很多。环保政策只是他们给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查一查才知道。”
赵庆丰转过头看着他:“纪书记,你的意思是,这两家企业撤资,有人在背后违纪?”
纪长河没否认:“有可能。”
赵庆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很刺眼。
因为儿子赵建臣的事,他心里一直对纪长河窝着火。
此刻不借机发作,更待何时。
“纪书记,你是纪委书记,查案是你的本行。但招商是经济工作,不是查案子。企业走了,就是走了。你查出一个幕后黑手,能把八个亿的投资查回来?”
这话很冷,也很硬,但表面上,的确是这个道理。
纪长河看着他,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了起来。
几个中间派常委,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政法委书记胡立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赵庆丰和纪长河之间来回扫。
宣传部长李敏端着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统战部长陈涛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写得很慢,像绣花。
人武部政委郑文斌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像在开会,又像没在开会。
是啊,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容易扯着蛋。
如果年底考核真的垫底了,上面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正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吵架。是来找办法的。大家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合理的,采纳。不合理的,不采纳。但有一条,环保门槛不能降,营商环境不能变。这是原则。”
“大家的建议,尽量集中到后续的招商引资工作上,想想办法,怎样才能完成全年任务。”
他看了一眼赵庆丰:“庆丰同志,你有什么好建议?”
赵庆丰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我暂时没有。等想好了,再说。”
那意思是,我说了,你不听,那我还说什么?
周正南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没人说话。
会议到此,再进行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办法,只能会后再想。
“散会。”
周正南宣布。
椅子哗啦啦响,人们陆续往外走。
周正南先离开会议室,胡立新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
他直接来到秘书办公室门口,等着。
陆修远收拾完记录本和录音笔,走了出来。
“陆秘书。”
陆修远快步上前:“胡书记。”
胡立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陆修远给他倒了杯水,他摆了摆手:“不用,坐一下就走。”
陆修远坐下,看着他。
胡立新问:“今天这个会,你怎么看?”
陆修远想了想:
“招商有困难,但不是绝路。缺口大,不代表补不上。关键是怎么补。”
胡立新看着他:“你有办法?”
陆修远笑了笑:“胡书记,我就是个秘书。办法是领导想的。”
胡立新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陆修远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凉了,涩涩的。
他放下杯子,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的那几行字。
两家企业的名称、投资额、撤资原因。
他拿出手机,先给林伯发了一条消息。
【林伯,正阳这边招商出了点状况。撤资八个亿,年底前必须补上。您那边有没有合适的项目资源?要高科技、新质生产力、环保达标,最好两个月内能落地。】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
【总投资越大越好。】
林伯回得很快,就四个字。【等着。我查。】
陆修远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