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草帽的老汉嗓门很大：

“刘干部是好人！来了三年，带着我们修了路，又搞果园。”

“以前这条路，下雨天出不去，苹果熟了也运不走。刘干部来了之后，带着我们一锹一锹把路垫平了，大车现在能进来了。”

另一个老汉接话：“还有网上卖果子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电商。”刘凤鸣小声说。

“对，电商！”老汉一拍大腿，“刘干部教我们在手机上卖苹果，去年卖了好几万斤呢！”

赵保国在旁边补充：“刘干部来了之后，村里的变化，比过去十年都大。”

周正南听着，没说话，目光落在刘凤鸣脸上。

刘凤鸣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在地上来回蹭。

孙宏伟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有点挂不住。

柳树沟是青石镇下面的村，青石镇归他分管。

村里的路、果园、电商，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不是不想知道，是没人告诉他。

乡镇的干部报喜不报忧，好的往上递，差的捂着不说。

他这个副县长，管着好几个乡镇，天天在办公室看报表、批文件，真正下村的时间，一年到头没几天。

他看着刘凤鸣，心里忽然有点惭愧。

这个年轻人在这里待了三年，干了这么多事，他居然不知道。

“周书记，”

孙宏伟往前走了半步，“柳树沟的情况，我回去后会重点跟进。所反映的问题，我跟镇上协调，尽快解决。”

周正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孙宏伟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关算过了。

最起码，新书记没对他前面的工作失职，流露出深究的意思。

陆修远站在一旁，拿出笔记本，默默记录着。

时不时抬眼观察周正南的脸色，见他神色平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自己夹带的私货，没有引起周书记的反感。

而刘凤鸣的表现，竟然比自己想象的出色。

周正南转过身，看着刘凤鸣：

“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刘凤鸣在前面引路，赵保国跟在旁边，一路介绍村里的情况。

从后山下来，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处小院。

院门没锁，推开进去，院子不大，种了几垄青菜，墙边堆着几袋化肥。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亮。

屋子是里外两间。

外间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工作笔记，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叶泡得发黑。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里间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摞着几本书。

周正南在椅子上坐下，展涛站在他旁边。

孙宏伟和赵保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陆修远找了个角落站着，把笔记本掏出来。

刘凤鸣站在桌边，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他想给领导倒水，拎起暖壶晃了晃，空的。

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用忙。”周正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凤鸣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学生。

“三年多了，不想回去？”周正南问。

刘凤鸣沉默了两秒：“想。但村里的活不能没人干。”

“什么活？”

刘凤鸣站起来，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指着上面的红圈：

“周书记，这些是村里的贫困户。脱贫前有四十七户，一百八十三人。脱贫后，还有三户监测户，怕返贫。”

“我跟镇上申请了三次，给这三户安排了公益性岗位，才稳住了。”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圈：“这是村里的饮水工程，去年修的，水是通了，但水质不达标。我跟镇上反映了五次，每次都说‘在研究’。”

“后来我自费去县里检测了水质，拿了报告回来，他们才说‘会考虑’。”

他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圈：“这是村里唯一一条出村的路，三米五宽，大车进不来。”

“农产品运不出去，收购商压价。我跟镇上反映过，说是今年修，但到现在没动静。”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周正南，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往回圆，又不知道从哪开始。

门口的赵保国忍不住插了一句：

“周书记，那条路是刘干部带着我们手修的。镇上不管，我们自己干。刘干部带头挖土、搬石头，手上全是茧子。”

周正南没说话，看着刘凤鸣。

刘凤鸣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展涛站在旁边，心里翻腾。

三年前，刘凤鸣被发配来驻村，理由是“违反工作纪律，对领导不尊重，妄议上级”。

具体什么事？他当时没问，现在想想，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年轻人，能犯多大错？

“你是哪一年来县委办的？”展涛及时插话问。

“2019年。”刘凤鸣说，“省考进来的。”

展涛心里一动。

省考。又是省考。

“你之前在督查室？”

刘凤鸣点头，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

展涛没再问了。

周正南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凤鸣。

“你反映的那些问题，镇上有答复吗？”

刘凤鸣苦笑了一下：“有。‘在研究’。”

周正南没接话，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青菜。

菜长得不错，绿油油的。

“这菜是你种的？”

刘凤鸣点头：“自己吃。省得老去镇上买。”

周正南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墙皮掉了，窗框歪了，但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凤鸣，”他说，“你的事，我知道了。”

刘凤鸣站在院子里，眼睛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周书记”，又觉得这话太轻了。

想说“我想回去”，又觉得这话太自私了。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能用力点头。

他知道，周书记的这句话，意味着他三年的坚守，没有白费。

展涛拍了拍他肩膀，跟着周正南往外走。

孙宏伟走在最后，出了院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刚才那十几分钟，他站在门口，脚都没敢动。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柳树沟的事，刘凤鸣的事，周书记都记下了。

他回去得做点什么，不能光等着。这是为自己在新书记面前，争取主动的一个契机。

原来的失误，那些原因周书记很快就能理解。

关键是，现在。

自己必须拿出态度来，才能及时站队。

几个人原路返回。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周正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新来的书记？”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正南点头：“是。”

老太太看了他几秒，说了一句：“刘干部是个好人。别把他弄走。”

说完，她转身走了，佝偻着腰，走得慢，但很稳。

周正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眸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