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有了计较
周正南收回目光,转身,上车。
陆修远关了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子发动,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后座,周正南看着窗外。
田野、山丘、树木,一帧一帧往后掠。
他在想刘凤鸣。
一个省考进来的年轻人,在村里待了三年,带着村民修路、种果树、搞电商。
三年没回去过。
三年没人问过他。
他看着前排陆修远的侧影。
也是省考进来的,也被人顶替过,也被人刁难过。
但陆修远有家族在背后,有人捞他,有人推他。
刘凤鸣呢?
没人捞他,没人推他,一个人在柳树沟待了三年。
“修远。”
周正南轻声开口。
陆修远侧过身:“周书记。”
“柳树沟这个点,是你专门挑的吧?”
车里安静了一秒。
陆修远姿势没变,没否认:“是。”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您在文件上看不到。”
轻巧的一句话,显然陆修远对此有准备。
周正南没再问,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陆修远,的确是善于推动上级的一个部下。
他的这句话,也的确令人深思。
有些事,在文件上看不到。
柳树沟的事,刘凤鸣的事,可能那些信访户的事,都在文件上看不到。
但这个年轻人,来正阳县才一个星期多,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了。
不是告状,不是举报,似乎都不那么刻意,就让他亲眼看见了。
周正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刘凤鸣的事,要办。
但不是现在,当场下令,虽然痛快,却不符合他这位书记的性格。
他要先看看,正阳县还有多少这样的“柳树沟”,还有多少这样的“刘凤鸣”。
副驾驶上,陆修远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金黄,收割过的地里有人在弯腰捡拾掉落的玉米棒子。
他的笔记本上多了几行字:
刘凤鸣,苹果园,饮水工程,出村路。
这几行字,今天用不上,但很快就会用上。
他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获。
第一,周正南亲眼看见了柳树沟的真实情况,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汇报材料里的套话。
第二,刘凤鸣这个人的存在,被周正南记住了。一个被发配了三年的干部,今天终于被人看见了。将来,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帮手。
第三,孙宏伟今天的反应,说明这个人不是铁板一块。他想干事,只是被赵庆丰压着,伸不开手脚。
第四,展涛完全和周书记站在了一起,这样一来,他更有底了。
今天这一趟,值了。
前车里,展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没睡着。
他在想刘凤鸣。
那个年轻人三年前被发配到柳树沟,三年没人管他,也没人捞他。
要不是今天陆修远提议去柳树沟,他可能还会在那里待三年,五年,十年。
展涛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树往后倒,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
他想起,陆修远从对付田家俊开始的种种,到昨天说“能不能把青石镇往前调”时的那个眼神。
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在算。
好在,这个年轻人,心很正,想干事,想干成事,这就很好,像自己当初刚入职的时候。
他深深出了一口气。
不管陆修远要搞什么,他都已经上船了。
车子出了碎石路,上了水泥路,车速快起来。
前方岔路口,展涛看了一眼路牌。
左边回县城,右边去青石镇。
“去青石镇。”他对司机说。
后排的孙宏伟,手机震了一下,是青石镇党委书记马胜武发来的消息:
【孙县长,周书记什么时候到?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孙宏伟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
他本来想回“刚从柳树沟村出来”,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等着。】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车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前面,青石镇遥遥在望。
……
青石镇政府大门口。
八点半,马胜武就站在了镇政府大门口。
身后是青石镇全体班子成员,一字排开,十一个人。
娄子民站在他右边,左手边是副书记,再往两边是副镇长、人大主席、纪委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
个个西装笔挺,手里捏着汇报材料。
站了才一会儿,就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远处的路口。
马胜武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三十五分。
他没说话,背着手,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早点摊上。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买包子,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忙着找零。
路过的行人看见门口这阵仗,绕道走了。
八点四十五。
九点。
九点一刻。
路口始终没有车。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娄子民凑过来,压低声音:“马书记,会不会不来了?”
马胜武没看他:“等着。”
他掏出手机,翻看孙宏伟的微信。
今早一上班,孙宏伟发的那条:
【周书记今天下去调研,第一站大概率去你们镇。不用搞形式,别露破绽,但别出岔子。】
他回了个【明白】,紧接着又追问:
【大概几点到?】
没回。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紧,他又连发了三条,催问“到哪了”。
还是没回。
他看了一眼展涛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展涛是县委办主任,和他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以前的老书记在时,他跟秘书混得熟,一个电话就能知道书记的车走到哪了。
现在新书记的秘书是谁?
陆修远。
那个年轻人,省考第一,被人顶了又捞上来,来了一周就当秘书。
听说县委门前堵门的事是他平的,信访会上是他出的主意,田家俊被他搞得写检查。
这些事,马胜武都听说了,但没当回事。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有多大能耐?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县长赵庆丰。
他走到一边,接起。
“胜武,周书记去你那儿调研了吧?”
赵庆丰的声音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赵县长,我正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等着呢。”
马胜武语气恭敬,不敢有半点敷衍。
“嗯,好好接待,别出岔子。”
赵庆丰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你小姨子的工作,我帮你盯了下,县妇联正好有个编制空缺,我打个招呼,尽快给她安排进去,总不能一直在乡镇小学代课。”
马胜武心里一喜,连忙道谢:
“太感谢赵县长了,您真是费心了,我这就跟我小姨子说去。”
他求了组织部的本家马明达半年,这事都没着落,赵庆丰一句话就搞定,其中的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谢就不必了,都是自己人。”
赵庆丰语气随意,“对了,柳树沟那个驻村干部,叫什么来着?”
“刘凤鸣。”
“对,刘凤鸣。他在村里待了三年了,也不容易。有些事该推进就推进,不要让人抓住把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马胜武心里一紧。
赵庆丰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听懂了。
刘凤鸣是被发配下去的,因为当年查过赵庆丰的事。
赵庆丰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拉拢他。
给小姨子安排工作是好处,提醒刘凤鸣的事是警告,
意思很明确,跟着他干,好处少不了,要是敢不听话,后果自负。
“明白明白,赵县长,我回头就安排人去柳树沟看看,绝对不让人抓着把柄。”
马胜武连忙应下,挂了电话,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