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宏伟额头上冒出了汗。

早上上车时，他听展涛说调研首站是青石镇，趁展涛和周正南说话的间隙，偷偷给青石镇党委书记马胜武发了条消息：

“周书记今天下去调研，第一站大概率去你们镇。不用搞形式，别露破绽，但别出岔子。”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马胜武就回了个“明白”，紧接着又追了一句：

“大概几点到？”

孙宏伟没回。

这种事，多一个字都是把柄，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马胜武自己会琢磨。

可突然间，半路上突然改道，不去青石镇，直接扎进了柳树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孙宏伟瞥了一眼前排的展涛，见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摸出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犹豫了。

发什么？

说“周书记临时改去柳树沟”？

那不等于不打自招，告诉所有人他泄露了调研机密？

柳树沟那地方，他去年去过一次，路烂得能颠散架，车开进去都得小心翼翼，

村支书是个快六十的老汉，初中文化，见了县里的干部只会点头哈腰，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憋不出。

最关键的是，马胜武和镇长老娄，平时连柳树沟的边都不沾，一年到头去不了两回，连村里有多少户人家都未必清楚。

要是周书记到了村里，马胜武他们却突然冒出来，傻子都能看出来是谁走漏了消息。

他这个副县长，本来就靠着谨慎才坐稳位置，第一次陪新书记调研就违反保密规定，

传出去，别说提拔，能不能保住现有的位置都不好说。

孙宏伟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柳树沟千万别出事，哪怕是安安静静的，让周书记随便看两眼就走也行。

前排的展涛，完全没注意到后排孙宏伟的动静。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埂上，脑子里一直在打转。

柳树沟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从来没去过。

全县一百多个村子，他不可能每个都跑到，平日里重点关注的，都是那些交通方便、成绩突出的村子，

像柳树沟这种偏远落后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树沟有个驻村干部，是县委督查室派下去的，

叫……叫什么来着，对，叫刘凤鸣。

三年前，前任县委办主任还在的时候，把这个刚入职两年的年轻人发配了过去，

理由冠冕堂皇：“违反工作纪律，对领导不尊重，妄议上级”。

后来，他接手县委办的工作，事情多，加上刘凤鸣没背景没靠山，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被发配到偏远村子，在体制内就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没人会在意，也没人会去深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陆修远突然说周书记先去柳树沟，这就不由得他不多想了。

昨天在办公室讨论调研计划时，陆修远指着青石镇建议往前调。

当时他只觉得这年轻人考虑周全，没多想，

现在回头一想，那时候陆修远的眼神，根本不是请示，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展涛心里犯嘀咕：

到底是周书记想改路线，还是陆修远在背后撺掇？

这小子刚当上书记秘书第二天，胆子就这么大？

敢干涉书记的调研行程？

难不成，经过县委门前和信访办的事，飘了？

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等调研结束，必须提醒一下这小子，甚至敲打敲打他。

周书记让他好好带带陆修远，这份责任他得担起来，

不能让这小子因为一时膨胀，栽了跟头，到时候连他都得受牵连。

后车里，周正南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落在副驾驶上陆修远的背影上。

他头发剪得很短，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后背挺得笔直，

哪怕是在颠簸的车上，坐姿也没有丝毫松散，看得出来，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刚才貌似不经意地提及柳树沟村，他心里清楚，这小子，心里肯定有事。

不是他自己的事，不是为了讨好他，也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别人的事。

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百姓的事，很多人碰都不敢碰、避之不及的事。

他没点破，也没追问，心里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正阳县这地方，水太深。

赵庆丰在这儿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很多干部要么被拉拢，要么明哲保身，

像陆修远这样，刚入职没多久，就敢主动碰这些烂摊子的，不多见。

周正南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心里盘算着：

既然这小子心里有打算，那就让他去做，

他倒要看看，这个陆家公子，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也看看，正阳县这些藏在暗处的龌龊，能不能借着这股劲儿，成为一个引线。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村庄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远处的山被晨雾笼罩着，灰蒙蒙的，看不清全貌。

陆修远坐在副驾驶上，心思早就飘远。

昨天和展涛定的调研首站青石镇，不过是他放的烟雾弹，

他真正的目标，是青石镇下辖的柳树沟村。

那个被全县遗忘的角落，那个刘凤鸣被“发配”了三年的地方。

陆修远昨天从林伯那里拿到了刘凤鸣的信息：

三十二岁，未婚，驻柳树沟三年，平日里帮村民修路、找销路，村民们都叫他“刘干部”，都说他是个好人。

可在这个官官相护的环境里，好人，有什么用？

他要做的，就是借着这次调研，找到刘凤鸣，拿到赵庆丰当年的实锤证据，

更要让周正南看到，正阳县不光有赵庆丰、田家俊、李梓铭这些投机取巧、欺压百姓的官员，

还有刘凤鸣这样坚守底线、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干部。

刚才给展涛打电话，借着周书记的名义改道，陆修远心里确实悄悄爽了一把。

秘书，就是好啊！

这种不用自己出面，只要抬出周书记的名字，就能调动一切的掌控感，是他在综合科根本无法体会的。

他喜欢，也熟悉这种权力的感觉，一如从小耳濡目染的那样。

但他没飘，也没忘形。

在陆家那种环境里长大，他太清楚什么叫“逾矩”。

今天能成，是因为周正南愿意给他机会，愿意纵容他的小心思；

可要是明天他敢越界，敢真的把书记当幌子，照样会被打回原形。

陆修远悄悄看了一眼后视镜，见周正南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车子在颠簸中，驶入柳树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