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委大院里没什么动静，两辆普通公务车悄无声息停在办公楼前。

没有考斯特，没有随行记者，连多余的工作人员都没有，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浩浩荡荡的车队。

前车坐着展涛、主管乡村振兴、农业的副县长孙宏伟司机。

后车坐着周正南、陆修远和另一个司机。

六个人，轻车简从。

出发前，周正南定了个规矩：不打招呼，不搞迎送，不预先踩点。去哪儿临时定，看什么随机看。

第一站去青石镇，展涛把路线都规划好了。

昨晚他跟陆修远对了行程，青石镇在最东边，车程四十分钟。

陆修远没说什么，只是把“青石镇”三个字在笔记本上圈了一下。

综合科，三楼窗口。

张雯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看着那两辆车驶出大院。

她嘴里念念有词：“第一辆过去了，展主任坐的。第二辆过来了，周书记的车。陆哥肯定在第二辆，副驾驶……”

“你念经呢？”刘建军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

张雯没理他，继续直播：

“出大门了，左转了，看不见了。唉，陆哥现在是书记秘书了，出门都坐专车了。”

黎雪竹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睛却看着窗外。

那两辆车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刘建军放下报纸，慢悠悠地说：

“小陆只用了一个星期，就从科员到书记秘书，正阳县头一份。”

张雯转过身，一脸骄傲：

“那可不。陆哥是谁？省考第一！三天搞出五年报告！门口让上访户鼓掌！信访会上把那些刺头治得服服帖帖……”

“行了行了，”刘建军摆手，“你说的这些，全楼都听八遍了。”

张雯嘿嘿笑，又转回去趴窗台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王雅娟端着茶杯走进来。

“看什么呢？”她问。

张雯头也没回：“看陆哥的车队。”

王雅娟站在她身后，也往外看了一眼。

大院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张雯这才反应过来，急回头，

看见王雅娟的脸就在自己肩膀后面，吓得“啊”了一声，往后跳了一步。

“王、王科长……”

王雅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看吗？”

“好……不好看。”张雯缩着脖子。

“那还不去干活？档案室那堆去年的文件，今天下班前整理完。”

张雯苦着脸，灰溜溜地走了。

黎雪竹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

王雅娟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了。

刘建军重新举起报纸，声音从报纸后面飘出来：

“有些人啊，看热闹把自个儿看进去了。”

黎雪竹没接话，继续翻文件。

但她翻文件的手，比平时慢了些。

秘书科，三楼另一头。

李梓铭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咖啡，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大院门口。

张铸坐在工位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刘子韬在整理文件，动作有点心不在焉。

“走了。”李梓铭说。

“谁走了？”张铸没抬头。

“陆修远。陪周书记下乡调研。”

张铸把手机放下，往窗外瞟了一眼：

“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盯着他有什么用？”

李梓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喝了一口咖啡。

“我不是盯着他。”他说，“我是想看看，他能撑多久。”

张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子韬停下整理文件的手，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李梓铭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人爬得太快，容易摔。”

刘子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张铸站起来，走到李梓铭身边，压低声音：

“你别乱来。他已经是书记秘书了，你跟他对上，没好处。”

李梓铭没说话，端着咖啡杯走回工位，坐下。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副主任办公室。

田家俊站在窗前，看着两辆车驶出大院。

他手里捏着一叠信纸，五页，写满了字。

检查写完了，但他不知道该不该交。

展涛今天一早就上了车，跟周书记下乡了。

办公室锁着，他去了也是白去。

他看见陆修远上了第二辆车，副驾驶。

车门关上前，展涛从前车下来，走过去跟陆修远说了几句话，拍了拍他肩膀，又回去了。

周书记上车时，陆修远提前把车门打开，手挡在门框上。

田家俊看着这些动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在机关干了十几年，这些事他也会做，但他做不出那种从容。

陆修远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像在伺候领导，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信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茶水洇了，糊成一片。

他想起展涛说的那句话，“接下来会有专门的调查。”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想压平那些折痕。

压了半天，还是皱的。

后车，副驾驶。

陆修远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后座的周正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县道。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农田，秸秆打成捆堆在地头，偶尔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橙红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

车子行驶了一阵，陆修远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正南没睁眼。

他酝酿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后座听见：

“周书记，去青石镇的路上，会路过一个村子。”

周正南没睁眼：“什么村？”

“柳树沟。”

周正南睁开眼，看着他。

陆修远继续说：“柳树沟是青石镇最偏远的村，也是全县最后一个脱贫摘帽的村。脱贫才两年，基础不牢。如果先看柳树沟，再看青石镇，从村到镇，能看得更全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下乡的规矩是不打招呼，路线随机。您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周正南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去柳树沟。”

陆修远点头，拿起手机拨了展涛的号。

“展主任，周书记说先去柳树沟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展涛挂了。

前车里，展涛放下手机，对司机说：

“前面岔路口右转，去柳树沟。”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

副驾驶上的孙宏伟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柳树沟？”

“周书记定的。”展涛没看他。

孙宏伟把水瓶拧上，心里开始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