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副主任办公室。

田家俊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几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已经写了五页，还在写。

上午九点，展涛找他谈话。

他进门的时候，展涛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

一杯在展涛面前，一杯在对面的位置。

“田主任，坐。”

田家俊坐下，端起茶杯，没喝。

他知道，这茶不是解渴的，是压惊的。

其实从昨天下班收到展涛的消息开始，他就慌了。

当时他正跟情妇在时尚酒店，对方百般纠缠，他却一点兴致都没有。

匆匆穿好衣服，打发人走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困兽般转来转去。

抽完半包烟，还是硬着头皮给赵庆丰打了电话。

田家俊心里门儿清，他能从一个小科员混到副主任，全靠赵庆丰提携。

他没背景没人脉，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除了听话办事，根本没别的依仗。

可电话那头，赵庆丰明显在应酬，语气敷衍得很，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自己搞定，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能自己搞定，还会事事听赵庆丰父子差遣？

挂了电话，田家俊坐在酒店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他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怎么应对展涛，可直到坐在展涛面前，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展涛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田主任，今天找你来，两件事。”

“第一，五年数据报告的事。陆修远刚来，你让他一个人搞全县乡镇数据，还把时间压到三天，这是什么意思？”

田家俊额头瞬间冒出汗，手心也湿了，结结巴巴地辩解：

“展主任，我就是想锻炼一下新人，让他快速适应工作。”

“锻炼？”展涛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全县二十个单位，五年的零散数据，你让一个刚报到、连单位架构都没摸清的新人，三天搞完，这叫锻炼？你自己说说，你当年刚入职，能做到吗？”

田家俊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信访办的事。”

展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神沉了下来，

“你让小李给王大勇他们打电话，煽动他们来闹会，是怎么回事？”

田家俊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都没感觉到疼，

“展主任，我……我没有，是小李自己瞎搞，跟我没关系。”

“是这样吗？”

展涛的声音没提高，但很严厉。

沉默。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远了。

田家俊低下头：“是我。”

他相信展涛已经找小李谈过了，这对县委办主任来说，易如反掌。

小李根本扛不住追问。

展涛靠在沙发上，看了他几秒。

“田主任，你在县委办干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规矩。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现在你不但做了，还让人抓住了把柄。你说，我怎么办？”

田家俊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他以为，展涛这话是给他人情，只要这事局限在两人之间，大不了写份检查，检讨几句，蒙混过关就行。

毕竟展涛是他直接上级，有这个权力。

他嘴唇哆嗦着，语气卑微：“展主任，我知道错了，我马上写检查，主动检讨，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高抬贵手，再给我一次机会。”

展涛摆摆手：“检讨的事，你先写着。写完了，交给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家俊。

“但信访办的事，不是光写个检查就能过去的。接下来会有专门的调查，你配合一下。”

田家俊脸色刷地白了。

那股从昨晚就开始酝酿的恐慌，此刻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展主任，什么调查？”

展涛转过身，看着他：“组织程序。你知道的。”

所谓的组织程序，意味着纪检委的介入。

田家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展涛办公室的。

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腿像灌了铅。

走到楼梯拐角，扶了一下墙，才没让自己腿软坐下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没开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他摸出手机，拨赵庆丰的号。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开始写检查。

第一页，写了撕，撕了写。

“我作为县委办副主任，在工作中存在严重失误”……撕了。

“我未能严格把关”……太轻了，撕了。

“我安排小李给信访群众打电话”……这句太实了，也撕了。

写到第三页，手开始抖。

第五页的时候，字已经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描红。

他写了自己刁难陆修远的事，写了安排小李打电话的事，写了王大勇和孙有田在会上闹事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在给自己画押。

唯一让他稍微松口气的是，展涛没提周书记到任那天堵门的事。

这说明，那件事还没被发现，只要这件事能瞒过去，哪怕挨个警告、记个过，他也能接受。

可一旦露馅，别说写检查，他恐怕得立马卷铺盖滚蛋。

田家俊越想越后悔，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后悔听了赵庆丰的话，三番五次去为难陆修远。

可他有得选吗？

赵庆丰给了他正科级的诱惑，他一个没背景的穷小子，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凭的就是溜须拍马，跟着赵庆丰当狗，替他办事，替他咬人。

现在倒好，狗没当好，反而咬到了钢刀上，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中午没去食堂，根本没心情吃饭。

浓茶灌了一杯又一杯，舌头涩得发苦。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有说有笑，还有人鼓掌。

田家俊停下笔，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综合科那边传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推开一角。

声音更清楚了。

“陆修远当书记秘书了！”

“恭喜陆哥！”

“小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啊！”

田家俊的手指一松，窗帘落回去。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陆修远？书记秘书！

一个星期前，这个人来报到，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一个外地来的穷学生，没背景，没人脉，能翻出什么浪？

他刁难过他，给他下过套，让他去信访办，想让他背锅。

结果呢？

陆修远成了炙手可热的书记秘书，而他田家俊，现在趴在桌上写检查，等着被调查。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叠信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县委办的副主任，被一个来了一星期的新人，掀翻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能轻松拿捏陆修远这个猎物，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他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窗外，综合科的喧哗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喊“陆哥牛逼”。

声音一浪一浪地传过来，像潮水，把他淹没了。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做了那些事。是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赵庆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稳住，别乱说。】

田家俊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稳住？拿什么稳？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灯没开，天花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窗外，笑声还在继续。

综合科那边，好像有人在唱什么歌，跑调跑得厉害，一群人跟着起哄。

他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心中那点原本支撑自己的幻想，彻底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