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微微一笑：

“去年的数据，一产占比35%，二产28%，三产37%。但今年一季度，一产占比已经降到32%，二产上升到30%，三产38%。”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饭菜，“趋势是好的，只是基数低，增速看起来不明显。”

李梓铭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修远继续说：

“正阳县的问题是产业结构单一，农业占比大，但附加值低。”

“工业以传统制造业为主，缺乏高附加值产业。服务业集中在餐饮、零售等低端领域，现代服务业几乎空白。”

“所以GDP增速慢，不是因为没有增长点，而是增长点还没形成规模。”

陆修远顿了顿，看着李梓铭：“你报告里应该写了这些吧？”

李梓铭脸色不太好看。

他写了，但没写这么精道。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这小伙子可以啊，这么多数据，张口就来。”

“听说是省考第一，看来真不白给。”

“这口气，简直像委办主任。”

“李梓铭这下踢到铁板了。”

李梓铭攥着报告的手紧了紧。

他不甘心，又翻了一页：“那你说，正阳县的工业短板怎么补？”

陆修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是考我呢？”

食堂里有人笑出声。

李梓铭脸涨红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见解。”

“行。”

陆修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正阳县的工业短板，根源在招商引资。近三年，全县引进的工业项目，投资额超过五千万的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传统制造业，一个是农产品加工。没有大项目，就没有增量。没有增量，增速就上不去。”

他把水杯放下：

“解决的办法有两个。第一，盘活存量。现有的传统制造业企业，技改升级，提高附加值。第二，拓展增量。围绕正阳县的农业资源，引进深加工企业，延长产业链。同时，利用区位优势，承接省城产业转移。”

他看了李梓铭一眼：“你报告里应该也有这些建议吧？”

李梓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写了，但写得没这么完整。

他的报告偏重问题分析，对策部分泛泛而谈，什么“加强领导”、“加大投入”、“优化环境”，都是套话。

陆修远说的这些，他真想拿着小本本记下来，赶紧充实到报告里去。

旁边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但很刺耳。

张雯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黎雪竹低头喝汤，嘴角翘着。

张铸站在李梓铭身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李梓铭咬了咬牙，把报告塞回包里，挤出几个字：“受教了。”

从张铸手里，接过餐盘，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他手一抖，餐盘歪了，剩菜剩饭哗啦一声，全扣在地上。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张雯实在没憋住，噗嗤一下，赶紧捂住嘴。

李梓铭脸涨成了猪肝色，蹲下来捡餐盘。

张铸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人手忙脚乱，十分狼狈。

食堂阿姨推着拖把过来，嘴里嘟囔着：

“年轻人，吃饭就吃饭，别端着盘子到处走嘛。”

李梓铭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铸小跑着跟上去。

食堂里恢复了热闹。

有人议论，有人笑，有人摇头。

张雯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哥，你这也太帅了！李梓铭那个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陆修远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什么，小菜一碟。”

“小菜一碟？”张雯瞪大眼睛，“你把他怼得哑口无言，这叫小菜一碟？”

黎雪竹放下汤碗，看着陆修远，没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崇拜，是那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笃定。

陆修远感受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秒。

黎雪竹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

“我吃好了，先回去。”

她端着餐盘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

张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陆修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哥，雪竹是不是……”

“吃你的饭。”陆修远打断她。

张雯嘿嘿笑，低头扒饭。

陆修远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见展主任。”

张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很有神采。

他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往外走。

路过刚才李梓铭摔跤的地方，地上还湿着，拖把的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出了食堂，往办公楼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刚才李梓铭问的那些问题。

GDP增速、产业结构、工业短板。

那些数据，他在那份乡镇数据分析报告里都写过。

李梓铭要是看过那份报告，就不会问这些。

可惜，他没看。

或者看了，没看进去。

陆修远笑了笑，推开办公楼的门，上楼。

展涛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展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陆修远，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

“坐。”

陆修远坐下。

展涛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修远，叫你来，有两件事。”

陆修远点头。

“第一件，书记秘书的事。周书记定了，你。”

虽然早就知道，但这话从展涛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陆修远坐直了身子：“谢谢展主任推荐。”

“不光是我推荐，你自己也很出色。”

展涛摆摆手，“周书记说，明天正式到岗。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刘建军。”

陆修远点头。

“第二件，”展涛顿了顿，看着他，“今天上午，你去王大勇家了？”

陆修远没否认，王雅娟应该跟他说了：“去了。想核实一下那个电话的事。”

“核实得怎么样？”

“电话是信访办小李打的，话说的不太明显，但就是鼓动的意思。王大勇和孙有田都确认了。”

展涛点头，没追问。

“还有，”陆修远犹豫了一下，“王大勇还说了别的事。”

展涛看着他。

“关于赵县长。”陆修远声音不大，“七年前城东改造项目，宏达公司强拆的事。王大勇说，那家公司跟赵县长关系密切。”

展涛沉默了几秒。

“这些事，你不用管。”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工作，是当好书记秘书。其他的，有组织。”

陆修远点头：“明白。”

展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在食堂，把李梓铭怼了？”

陆修远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我刚才陪周书记在小食堂吃饭，外边那么大动静，我能不知道？”

展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也好。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但你要记住，当秘书跟当科员不一样。以前你代表你自己，以后你代表周书记。说话做事，都要注意分寸。”

陆修远点头：“记住了。”

展涛摆摆手：“去吧。明天早上八点，到周书记办公室报到。”

陆修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展主任，谢谢您。”

展涛没抬头，摆摆手。

陆修远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斜长的光影。

他往综合科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回到工位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明天，就是书记秘书了。

新的开始，新的挑战。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