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在体制里混过的人都懂，这跟“陆修远同志”之间，隔着一条隐形的线。

线上是公事公办，线下是“自己人”。

再想想周正南之前说的，第三天定秘书人选，明天就是日子，不用猜也知道，展涛找他，准是谈书记秘书的事。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面。

“陆哥，看什么呢，笑得那么暧昧？”

张雯举着勺子凑过来，眼睛往他手机上瞟。

陆修远把手机揣进兜里：

“没什么。”

“骗人。”张雯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脸的不信，

“你刚才看手机，嘴角翘得跟月牙似的。是不是有好事？”

黎雪竹在她旁边，瞄了陆修远一眼，没说话，低头夹菜。

张雯不依不饶：“陆哥，跟我们说说呗。是不是秘书的事，有信了？”

陆修远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

“真没什么，就是展主任让我吃完饭去一趟。”

“展主任？”张雯眼睛亮了，“找你干啥？”

“去了才知道。”

张雯还想追问，黎雪竹在旁边轻轻踢了她一下。

张雯扭头看她，黎雪竹低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别问了”的意思，张雯读懂了。

她撇撇嘴，没再问。

食堂里闹哄哄的，打饭的窗口排着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嗡嗡的。

陆修远低头吃饭，余光感觉到对面有两道目光。

张雯的目光是直的，不加掩饰的，盯着他看，带着八卦和好奇。

黎雪竹的目光不一样，飘忽的，一会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移开，像蜻蜓点水。

感到她再次点水时，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明媚的眸子。

四目相碰，不到一秒。

黎雪竹迅速移开，低下头，耳根泛红，筷子在碗里扒了两下，也不知道夹的什么。

陆修远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张雯没注意到这个瞬间，她正扭头往旁边桌看。

那边坐着李梓铭和张铸，两人挨着，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陆哥，你看那俩。”

张雯压低声音，“从你坐下就一直在看你，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陆修远没抬头：“吃你的饭。”

“我说真的。”

张雯声音更低了，“李梓铭昨晚肯定没睡好，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陆修远抬眼扫了一下。

李梓铭确实脸色不好，眼底泛青，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跟张铸说着什么，嘴唇动得快，张铸在旁边点头。

陆修远没理会，继续吃饭。

张雯的眼神够毒，李梓铭昨晚确实没睡好。

马明达的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他当时正躺在床上刷小视频。

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名字，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坐直了身子，才接起：

“马部长，您指示。”

“梓铭啊，跟你说个事。”

马明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周书记的秘书人选，展涛推荐了陆修远。”

李梓铭腾地从床上蹦到地上：“啊？”

“不过呢，也不要紧。”马明达明显还有话：

“推荐是一回事，定谁是另一回事。周书记刚来，对谁都不了解，最后用谁还不一定。”

“马部长，那我怎么办？”李梓铭忍住身体的颤抖。

“你手里不是有份经济分析报告吗？去年写的，关于正阳县产业结构调整的。我看过，很不错。”

马明达的语气依旧平稳：“你把它改改，加点新东西，明天呈给展涛，就说你对县里经济工作有些思考，请他指正。展涛肯定会给周书记看。”

李梓铭想了想：“那份报告我写了大半年，数据详实，应该能拿得出手。”

“就是这个意思。”马明达肯定道：

“陆修远才来一个星期，懂什么经济？你在这方面碾压他。周书记是省委政研室出来的，最看重这个。若能吸引他的注意，就会为你加分。”

李梓铭挂了电话，连夜翻出那份报告，改了又改，熬到凌晨三点。

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二十多页，装订得整整齐齐。

此刻，这份报告就在他旁边的公文包里，是他精心设计的投名状。

他看了一眼陆修远——白衬衫，黑西裤，坐在那里吃饭，跟旁边两个女孩有说有笑。

一股火往上拱。

他在基层五年，县委办两年，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材料，凭什么一个刚来一星期的愣头青，就要骑到他头上？

“张铸，”他压低声音，“你说那个陆修远，到底有什么本事？”

张铸往那边瞟了一眼：“听说昨天信访会上出了不少主意。”

“出主意谁不会？”李梓铭冷笑，“换我我也行。”

张铸没接话。

他跟李梓铭不同，他对秘书的事没那么上心。

他在县府办待过，知道给领导当秘书是伺候人的活，他不擅长。

但李梓铭不一样，他从进县委办那天起，就盯着这个位置。

李梓铭又看了陆修远一眼。

张雯正凑过去跟他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同是新人的黎雪竹，偶尔抬头看一眼，配合地笑着，很好看。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不是打架，不是骂人，是让陆修远在食堂里出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端起餐盘，夹着公文包站起来，往陆修远那桌走过去。

张铸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陆修远。”李梓铭站在桌边，居高临下。

陆修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听说你昨天在信访会上出了不少主意？”

李梓铭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了几分。

旁边几桌的人停下筷子，往这边看。

“没什么，就是帮展主任打打下手。”

“打下手？”

李梓铭笑了一下，“那可不止。我听说，好几个案子都是你出的主意。展主任拍板之前，都是你先凑过去说的。”

陆修远放下筷子，看着他，没接话。

这已经是明显的挑衅了，他准备应对。

李梓铭继续说：“你在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

“对。”

“那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李梓铭把餐盘交给张铸，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数字，

“正阳县近三年GDP增速分别是3.2%、2.8%、2.5%，逐年下滑。产业结构中，一产占比35%，二产28%，三产37%。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食堂里更安静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餐盘停下来看。

张雯脸色变了。

这个李梓铭明显是故意刁难，GDP增速、产业结构，这些数据，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所应该掌握的。

她张嘴想说什么，黎雪竹在桌下按住她的手。

陆修远看了一眼李梓铭指的那行数字，又看了一眼他那倨傲的脸。

再扫过几十双投向这里的眼睛，

然后，才看向他，平静地问：

“你这份报告，数据是去年的吧？”

李梓铭一愣：“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