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问着呢
两人并肩往孙有田家走,路上,王大勇忍不住吐槽:
“小陆同志,你是不知道,那个小李,平时在信访办就爱溜须拍马,见了领导就点头哈腰,见了我们这些上访的,就摆脸色。那人,你小心点。”
陆修远淡淡一笑,“没事,他干涉不着我。”
孙有田住的,比王大勇家还偏,是一片自建房,巷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孙有田在家,正坐在小院里晒太阳。
看见陆修远,他赶紧站起来:
“陆同志?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陆修远在马扎上坐下,“孙叔,昨天会上您说的事,我想再了解一下。那个电话,是谁打给您的?”
“信访办的小李。上午十点多打的,让我下午去,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孙有田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就想,不解决问题,那让我去干嘛?但我气不过,还是去了。”
陆修远点头,又问起拆迁的事。
孙有田跟王大勇情况差不多,也是临街门面被按住宅补偿,没签字就被强拆。
“我爹就是被他们气死的。”
孙有田声音发涩,“拆的时候,挖掘机半夜来,我爹七十多了,经他们一吓,就落下毛病了,一直没好。前年走了。”
陆修远沉默了几秒:“孙叔,您知道宏达公司的事吗?”
“知道。老板姓钱,听说他跟赵县长称兄道弟,在正阳赚了不少钱。城东那个项目,他至少赚了这个数。”孙有田伸出一个巴掌。
“五千万?”
“不止。最少一个亿。”王大勇在一旁补充。
陆修远在本子上记下来。
“县里谁不知道?”
孙有田又说:“赵庆丰,靠着这个什么‘高效推进旧改’的功劳,从副县长一路升到县长。”
他压低声音,“赵庆丰在市里有靠山,省里也有人打点。上访信寄到市里,转一圈又回到他桌上。”
“陆同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庆丰这个人,不能惹。他有后台,动不了。我们告了这么多年,什么结果都没有。你刚来,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修远笑了笑:“谢谢孙叔,我心里有数。”
告别了王大勇和孙有田,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老旧的房子上,给灰扑扑的墙面镀了一层金。
陆修远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走,脑子里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事。
宏达公司,钱老板,强拆,几十户上访,市里的保护伞,县委督查室干部被发配。
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但也不是不能查。
他停下单车,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林伯,帮我查个公司。吉海市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跟正阳县的关系,尤其是跟赵庆丰的关系。”
“还有,查一下正阳县原县委督查室一个叫刘凤鸣的干部,现在在哪个乡镇驻村,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的,尽快给你消息。”
陆修远收起手机,继续往县委大院骑。
到了大门口,他停下,锁车。
昨天早上,这里还围着一群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今天已经恢复了平静,大门开着,几个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他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王大勇说的那句顺口溜,“正阳有个赵庆丰,贪赃枉法样样通。”
他上楼,回办公室。
张雯看见他,眼睛一亮:“陆哥,你上午去哪了?王科长说你办事去了。”
“嗯,办点事。”陆修远在自己工位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黎雪竹从对面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张雯又问:“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陆修远笑了笑:“没什么,公事。”
张雯不信,但看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
刘建军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看了陆修远一眼,又低下头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天上午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多。
王大勇和孙有田的事,不只是拆迁补偿的问题,背后牵涉到赵庆丰在城建领域的腐败链条。
宏达公司、强拆、上访、保护伞……
这些事,如果能查实,足够让赵庆丰喝一壶。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刚来一个星期,根基不稳,手里的证据也不够。
王大勇说的那些话,大多是民间传闻,没有实锤。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材料,更多的证据。
他不急。
虽然有人不知死,竟然太岁头上动土,屡次三番找他的茬,但他有的是时间,更不缺耐心。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宏达公司,钱老板,赵庆丰。
写完,又划掉了。
这些事,不能写在纸上。
他撕下那一页,撕成条,再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对面的黎雪竹见了,与他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陆修远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午的录音。
他戴着耳机,把王大勇和孙有田说的话,一段一段听,一段一段记,把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张雯站起来:“陆哥,去食堂吃饭?”
“你们先去,我收拾一下。”
张雯拉着黎雪竹先走了。
刘建军放下报纸,慢悠悠地起身,路过陆修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陆,”他压低声音,“你今天出去,是不是跟信访那事有关?”
陆修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建军没再问,拿着茶缸子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修远一个人。
他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信访办那栋小楼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
昨天下午,那里还人声鼎沸,二十多个人挤在接待室里,拍桌子骂娘。
今天,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陆修远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
水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他转身,拿起外套,去食堂。
一路上,他碰见几个干部,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看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
他知道,从昨天开始,他在正阳县已经不是一个无名小卒了。
有人看好他,有人嫉妒他,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踩他。
他不在乎。有人的地方,这些免不了。
他在乎的,是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东西。
那些被强拆的房子,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那些被权力碾压的普通人,那些被保护伞遮盖的腐败。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笑了笑,推开食堂的门。
里面闹哄哄的,排队的、打饭的、聊天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他端了餐盘,找到黎雪竹和张雯为他留的座位,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伯的消息:
【宏达公司,注册资金500万,法人代表钱德茂,吉海市人。该公司在正阳县承接项目3个,总金额约7.3亿。与赵庆丰关系密切,钱德茂曾多次出入赵庆丰家中。】
【刘凤鸣,现任青石镇驻村扶贫干部,2018年被派往该镇柳树沟驻村,至今未回县城。】
看完这两条消息,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菜凉了,但他没在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展涛的信息:
【修远,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带姓氏,直接称呼名字。
这在官场里,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