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长贵，刘凤鸣回来，对陆修远说：

“柳哲民在考察组面前说了假话。中药材种植项目不存在，公路也没有勘察过。”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

“他编这些，是为了给那些专项款找一个合理的去向。”

刘凤鸣翻着笔记本：“账面上拨了三百二十万修路，实际上路没修。中药材种植项目也是一样，都是项目报上去了，也批了，钱下来了，但都没实际用在项目上。”

“而且，理由编得太粗糙。我认为，他应该正在想怎么应付我们的核实。”

陆修远没说话。

柳哲民一定会这样做。

以前，在赵庆丰的把持下，县里下去的考察组就是走个过场。

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吃顿饭，走了。谁会真的去认真核实，谁会跑到村里去问一个老支书？

现在不一样了。

陆修远喜欢较真，凡事都讲究考据，更要溯源。

他看了一眼刘凤鸣。

刘凤鸣会意，拿起电话，拨了财政局的号码。

“我是新区筹备组的刘凤鸣。麻烦帮我查一下，龙泉乡三年前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公路款，拨付时间和用途明细。对，就是那笔基础设施建设专项经费。”

“好的，谢谢。”

他挂了电话，看向陆修远：“财政局说，马上查，查完反馈回来。”

不到五分钟，电话打了回来。

刘凤鸣接起，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挂了电话，他拿起本子念道：

“财政局说，那笔钱的拨付记录显示，三百二十万分到账后，龙泉乡分两笔拨出。一百八十万转到了一个叫鑫源建材的公司账上。一百四十万留在龙泉乡财政所，作后续工程款，但被挪用了，至今还有五十多万没归还。”

陆修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些和咱们在乡里看到的吻合，你再换个思路。”

“你说。”

“龙泉乡的鑫源建材和柳河乡的宏发建设，这才是突破点，你查一下，两者有什么关系？”

刘凤鸣用笔记下，“好的，马上。”

黎雪竹在旁边一直在听，这时候她开口了。

“如果鑫源建材和宏发建设两者有联系，那龙泉乡的公路款跟柳河乡的宏发建设很可能就有关系了。”

刘凤鸣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柳哲民的公路款，有一部分流到了钱德茂手里？”

黎雪竹点了下头。

“三百二十万，一百四十万留在龙泉乡，一百八十万拨给了鑫源公司。这一百八十万，就是柳哲民的操作点。”

“如果鑫源公司再和宏发进行资金流动，很可能就与赵庆丰和钱德茂有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修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继续查。鑫源建材和宏发建设的工商信息，资金流水，股东背景，全部调出来。”

刘凤鸣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

陆修远说，“柳河乡砂石场的无证开采，也写进调查清单。”

“好。”

刘凤鸣转身去打电话。

张雯在旁边一直敲键盘，把今天了解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文档。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电话声。

晚上七点，周正南从办公室出来，准备下班。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

他走到楼梯口，路过二楼开发新区筹备组的办公区，看到里面灯还亮着。

他往走廊里走了几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修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刘凤鸣在打电话。

黎雪竹坐在陆修远旁边，在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

张雯在角落里敲键盘。

周正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进去。

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

周正南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陆向阳手下那会儿，也是这么加班的。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桌子的材料，一干就是大半夜。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跟他一起干了。

办公室里，刘凤鸣挂了电话。

“查到了。”

他把一张打印纸放在陆修远面前。

“宏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志明。注册资本五百万，2019年注册。股东两个，钱志明持股百分之七十，另一个人叫马秀英，持股百分之三十。”

“马秀英是谁？穿透一下。”

“在查。”

陆修远又问：“注册资金五百万，钱志明哪来的钱？马上落实。”

“好的。”刘凤鸣转身去了。

黎雪竹把手里的几页纸整理好，抬头的时候距离陆修远很近。

她没躲闪，伸手拿他面前那支笔，指腹在他的手背外侧蹭过去。

陆修远的手停了一下，笔被她抽走了。

“我刚才查了一下宏发建设在农商行的开户时间。”

黎雪竹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个日期，

“六年前的五月。同一个月，钱德茂的宏远建筑，在那家行的账户结清了上一笔贷款的尾款。”

“这两件事在时间上挨着，中间只差了一周。周海平说的'一家'，我理解实际上是一家人的钱先撤出来，再注进另一家的账户里。”

陆修远看了她写的那行字：“如果属实，就很能说明问题。”

刘凤鸣挂了电话走过来，

“农商行梁行长刚落实的消息，宏发注册资金五百万，进账时间集中在注册前三天，汇款方是宏远建筑。”

“五天之后，宏远建筑的账上出来一笔四百八十万，进了钱志明的个人卡。”

“当天下午，钱志明那张卡转到宏发公司账户四百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是私人账户留存。”

“从宏远到钱志明个人再到宏发，这三笔转账的时间差不到一周。”

“所以钱志明是白手套。”陆修远说，“他个人账户转了四百五十万进来，自己留了三十万。那三十万是什么？”

黎雪竹接话：“过桥费。借一张皮用的钱。”

刘凤鸣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转账摘要的截图：

“资金链路已经清楚了。宏远的钱进了钱志明口袋，再进宏发。”

“如果我们函询，他会说是借款。但借款要有借条、利息协议、还款日期。”

“如果对方能提供，我们可以再查宏发账上的往来记录，看有没有还过这笔钱，有没有利息支出项。”

黎雪竹说：

“也就是说，钱德茂把钱从自己的公司转出来，通过堂弟的个人账户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家新公司的注册资金，再用这家新公司去中他老公司本来能干的标。”

刘凤鸣接话：“对头，这操作很符合围标串标的全部要件。”

陆修远把手机还给他：“保存好。所有截图、摘要、户名信息，一式两份打印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