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帕萨特行驶在回县城的省道上。

陆修远坐在后排，刘凤鸣坐在他旁边。

黎雪竹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修远，下午会上你追问的那几个问题，孙玉祥明显慌了。”

刘凤鸣合上笔记本：“柳河乡的问题，比龙泉乡复杂。”

陆修远看着前方的路。

“龙泉乡是穷出来的问题。柳河乡是富出来的问题。”

刘凤鸣点了下头。

“穷乡怕没钱，富乡怕分钱。”

黎雪竹说：“孙玉祥回去之后肯定会有动作。”

陆修远淡淡一笑：

“就怕他不动。只要动，就会露出马脚。”

车开了一段，他转向刘凤鸣：

“凤鸣，宏发建设这家公司，你马上查一下。股东结构，注册时间，中标记录，特别是跟柳河乡有关的所有项目。”

刘凤鸣举了下手机。

“上车前，我已经给市场监督局发了信息，让他们调公司档案。回去就能看。”

陆修远点头，刘凤鸣办事总是令人放心。

刘凤鸣想了想，说：

“周海平下午说的那句话，你注意到了吧？宏发建设的老板叫钱志明，他堂哥是钱德茂。”

“我听到了。”

“如果属实，宏发建设很可能是钱德茂的白手套。”

陆修远说：“我要证据。”

刘凤鸣说：“明白。”

车继续往前开。

夕阳把路面染成了金色。

陆修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在转。

龙泉乡的公路款，柳河乡的宏发建设三标，砂石场的无证开采。

这些线索表面上看是各自独立的。

龙泉乡穷，柳哲民靠抠工程款过日子。

柳河乡富，孙玉祥靠产业吃回扣，搞权力寻租。

两个乡镇，两种模式，两条线。

但赵庆丰和钱德茂都参与了进来，甚至还合起伙来干。

赵庆丰在正阳县经营了那么多年，手伸得长，在所难免。

柳哲民是赵庆丰的人，孙玉祥也是赵庆丰提拔的，钱德茂跟赵庆丰的关系更不用说。

这就是县域的政治生态，和当地资本搅和在一起，只是现在还没找到那个连接点。

陆修远睁开眼。

前面的天空通亮起来，车已经进了县城。

……

县委大院门口，小稗子沟支书王长贵已经等着了。

老支书穿了件半旧的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李科长的车先停在门前，他下车跟王长贵打了个招呼。

王长贵瞥了一眼后车，说“和刘凤鸣约好了谈点事”，李科长说了句“辛苦”，就上楼去了。

陆修远的车停在旁边。

王长贵看到陆修远下车，赶紧迎上来。

“陆组长，这么辛苦。”

“等久了？”

“没多久，刚到。”

王长贵把塑料袋递过来。

“自家种的苹果，您尝尝。”

陆修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走吧，进去说。”

刘凤鸣过来，和王长贵握手，领着他进了办公室。

黎雪竹进来，张罗着给王长贵倒了茶水，安排落座。

张雯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录音笔。

王长贵看到这么多人，有点紧张，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陆修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示意王长贵：“先喝点水。”

“哎!”王长贵扶了一下杯子，手又放回膝盖。

刘凤鸣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打开录音笔。

“王支书，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

“好，好。”

“柳哲民书记在考察组面前说，龙泉乡有一个中药材种植项目，是小稗子沟村跟柳河乡合作搞的。你了解这个事吗？”

王长贵的表情变了变。

他眨了两下眼睛。

“中药材种植？”

“对。“

王长贵挠了挠头。

“这个……倒是和我说过，时间有点久。”

刘凤鸣看着他：

“是不是三年前？柳书记说这个项目已经立项了，还拨了专项经费。”

王长贵使劲想了想。

“三年前？好像是有那么一回……”

“柳书记和柳河乡的孙书记，带着几个人来我们村后的山上，看过一块荒地。”

“那块荒地算是林地，有几十亩野生的金银花，长的比较杂乱，当时说可以搞个药材种植项目报上去。”

“后来，听说乡里把这个项目立了项，也报上去了，至于上面批没批，经费下没下来，下来多少，柳书记再也没和我说过。”

刘凤鸣看了陆修远一眼，转回头继续问：

“那你们村后来搞没搞中药材种植？”

王长贵摇了摇头：“没有，中药材怎么种，我们哪知道？”

“村里一百二十户人家，种的都是水稻和玉米。要说药材，最多就是去山上那块林地采点野生的金银花，拿到集市上卖。”

“柳书记说的柳河乡的合作对象，来过你们村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合作。我们村从来没跟柳河乡合作过什么项目。”

刘凤鸣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乡里规划了一条公路，连接柳河乡和龙泉乡，经过你们小稗子沟村。这条路有没有勘察过？有没有动工？”

王长贵摇头。

“听说过，但没动工，乡亲们都盼着能通这条路呢。”

“你确定？”

“我当了十二年村支书，村里修路这种事，不可能不经过我。这条路，绝对没动工。”

刘凤鸣合上笔记本。

“王支书，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谢谢你来一趟。”

王长贵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向陆修远：

“陆组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去年乡里说要给我们村修水渠，向上面申请了十八万。听说钱下来了，但水渠一直没修。我问柳书记，他说资金紧张，让我等等。这一等就是一年。”

刘凤鸣记下来。

“还有呢？”

“还有，前年乡里说给我们村装路灯，听说也是钱到了，没装。”

王长贵说完，看了陆修远一眼。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觉得，这些钱要是真拨了，就该花在老百姓身上。”

陆修远点了下头。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查。”

王长贵站起来，鞠了一躬。

“那就麻烦你们了。”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