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的两辆车依次驶出柳河乡政府大院。

车身平稳驶上主干道，陆修远透过车窗往后扫了一眼。

乡政府大门口，孙玉祥独自站在台阶正中，脸色难看至极，整张脸绷得死死的。

今天一下午的核查，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当众被周海平拆台、被陆修远点名质疑，他心里憋着一团恶气，压根散不去。

大院另一侧的花坛边，周海平静静站立。

两人相隔十几米，却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一般，零交流、零对视。

同在一个班子，形同陌路。

直到车子彻底驶出视线，孙玉祥直接转身回了办公楼，脚步又快又重，进门直接甩上办公室房门。

屋内窗帘全开，光线透亮，却压不住一室的阴郁氛围。

孙玉祥坐到办公桌前，摸出手机，第一时间拨通柳哲民的电话。

电话秒通。

“老柳，你那边彻底舒服了是吧？”

孙玉祥开口就带着火气，

“你们龙泉乡顶多就是没钱没产业，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我这边倒好，有项目、有资金、有企业，全是实打实的账面痕迹，根本藏不住。”

柳哲民的声音透着沉稳，还带着点过来人的淡定。

“慌什么？换届考察本来就是走流程，谁的乡镇没点小问题？”

“小问题？”孙玉祥嗤了一声，“今天那个陆修远咬得特别死，盯着我的宏发建设项目不放，连工程量差额、管护资金漏洞都扒出来了。”

“还有周海平那个愣头青，当着大家伙的面拆我台，把账面产业、虚假立项的底全给掀了。”

柳哲民语气依旧平稳，伴着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周海平就是直性子，不懂官场圆滑，逞一时口舌之快，成不了大事。你不用跟他置气。”

“我不置气不行啊。”

孙玉祥压着烦躁，“考察组回去要写报告，这些问题全部要如实上报，我这两年的政绩直接清零，换届大概率要被动换人。”

“你现在慌也没用。”

柳哲民缓缓说道，“问题已经摆上台面，只能补救，不能摆烂。”

“怎么补救？我这边账目清清楚楚，宏发的三个中标记录全部挂在系统里，根本没法改。”孙玉祥摆出问题。

“系统记录动不了，现场说辞、后续台账、整改报告总能做吧。”

柳哲民给了个主意，“统一口径，就说项目处于阶段性整改、企业筹备延期、工程量差额是统计误差。”

“基层工作嘛，容错空间本来就大，只要你态度摆足、整改材料做全，没人会死揪着不放。”

“那陆修远那边呢？他明显是盯着问题往死里查，根本不吃这套。”孙玉祥追问。

“他再能查，也得讲程序、讲证据。”

柳哲民语气带着诱导，“我们把表面工作全部闭环，他没有实锤线索，顶多就是备注疑点，没法定性问责。”

“我说老兄，你心态必须得稳住，不能自乱阵脚，越慌越容易出问题。”

这番话，算是暂时稳住了孙玉祥。

“好，老柳，改天找你喝酒。你那边的事，你也赶紧处理，这个陆修远真不是省油的灯。”他顺带叮嘱柳哲民。

“处理着呢，我这就那一两笔账，好弄。”

挂断柳哲民的电话，孙玉祥灌了一口凉茶，又拨通了县长赵庆丰的号码。

电话接通，赵庆丰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情况怎么样？下午考察组在柳河乡查出东西了？”

“赵县，情况不太乐观。”

孙玉祥不敢隐瞒，如实汇报，

“陆修远针对性极强，专门盯着宏发建设的中标项目、乡道拓宽工程还有采石场的资质问题核查。”

“加上周海平那个家伙，偏向考察组，主动曝光乡里的问题。”

赵庆丰沉默两秒，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中午柳哲民已经跟我汇报了龙泉乡的考察情况。我本来以为穷乡问题多、破绽多，没想到你们柳河乡出的纰漏更大。”

“我也不想出问题。”

孙玉祥连忙解释，“龙泉乡是没钱可查，我们柳河乡是项目太多、账目太杂。宏发建设三次中标记录全部公示在册，系统留痕，人工根本没法遮掩。”

“事已至此，纠结对错没用。”赵庆丰打断他，“现在优先堵漏洞。”

“我现在该怎么做？”孙玉祥赶紧请示。

“宏发是钱德茂那边的关系，实际操盘的是钱志明。”

赵庆丰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你立刻联系钱德茂，让他给钱志明交代一下，把近几年的项目流水、资金走向、验收台账全部重新梳理。能补的补、能调的调、能闭环的全部闭环。”

“只要账目表面合规，就算陆修远看出疑点，没有实质证据，也掀不起风浪。”

“好的，我马上打电话。”孙玉祥连连点头，虽然赵庆丰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赵庆丰说，“周海平这个人，你盯紧点。”

“我盯着呢。”

“光盯着没用。换届的时候，他的推荐票必须压下来。”

“明白。”

“关于他的举报信已经到了县纪检，趁着这个机会，把水搅浑。”

“那太好了。”

“去吧。“

挂了赵庆丰的电话，孙玉祥立即拨给钱德茂。

电话接通，钱德茂的声音带着老油条的松弛感。

“玉祥，今天考察组下乡，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钱总，你消息真够快的。”

孙玉祥苦笑一声，“陆修远今天咬死宏发建设的项目不放，乡道拓宽工程的路面质量问题，全部被扒出来了，还要查宏发建设的背景。”

“周海平又当众捅了砂石场无证开采和环保违规的窟窿，现在局面很难看。”

钱德茂语气瞬间收敛。

“宏发建设具体查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锁定资金流向？”

“暂时只是口头质疑、现场点破，还没调取深层流水。但以陆修远的风格，后续绝对会深挖到底。”

孙玉祥说道，“赵县的意思，让你们这边赶紧把账目处理干净，把所有漏洞堵死。”

“电话里说不清楚。”

钱德茂思索两秒，带着惯有的果断，

“你现在马上来县城，我把钱志明也叫过来，咱们三人当面商量一下，连夜把所有尾巴收拾干净。”

孙玉祥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

“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出柳河乡政府大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二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那是周海平的办公室。

孙玉祥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