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抬头看了孙玉祥一眼。

“孙书记，这个基础设施建设专项经费，主要用在哪些项目上？”

孙玉祥脸上的笑容没变。

“主要是乡道拓宽和几个村的饮水工程。”

“有项目清单吗？”

“有的，我让人拿。”

孙玉祥朝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出去了一趟，很快拿回来一摞文件。

陆修远接过来翻了翻。

项目清单很详细。乡道拓宽工程，三个标段，每个标段一百二十余万。饮水工程，两个村，合计九十多万。

数字加起来，刚好四百六十万。

账面上没问题，但陆修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个标段的施工方，都是同一家公司。

“宏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刘凤鸣也在看，凑到陆修远耳边低声说：

“三个标段同一家公司，按规定应该分开招标。”

陆修远没接话，继续翻。

翻到后面，又看到一个项目。

“柳河乡蔬菜产业园配套道路工程”，预算二百八十万。

施工方还是宏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陆修远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孙玉祥。

“孙书记，宏发建设这家公司，跟乡里是什么关系？”

孙玉祥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就是正常的施工合作关系。这家公司施工能力强，质量好，资质齐全，中标程序合规。”

“三个乡道标段加一个产业园道路，都是他们做的？”

“是的。这样可以集中议价。”

“招投标的时候，没有其他公司参与？”

孙玉祥顿了一下。

“有的。但宏发建设的报价最低，综合评分最高。”

陆修远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李科长在旁边记了一笔。

下午的考察按流程进行。

考察组分了两组，李科长带人去查阅财务档案和会议记录，陆修远带人去实地走访。

周海平全程陪同陆修远。

周海平四十岁出头，方脸，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跟孙玉祥那种圆滑的风格完全不同。

两个人走到乡政府后面的停车场，周海平主动开口。

“陆组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柳河乡的水，比你想的深。”

陆修远看了他一眼。

“怎么个深法？”

周海平压低了声音。

“宏发建设的老板叫钱志明，这个名字你可能陌生，但他堂哥你可能听说过。”

“谁？”

“宏达公司的钱德茂。”

陆修远内心一震，果然，赵庆丰和钱德茂的手，从县里一直伸到乡里。

凡是能捞钱的地方，统统不放过。

陆修远的面上不显，没说话。

周海平接着说：“去年那三个乡道标段，招标之前，其他几家公司都接到了'建议'，让他们别来凑热闹。”

“后来，换了几家没什么实力的企业陪标。最后宏发建设一家独大，报价嘛……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没有。但乡里开会的时候，我提过这个问题。我说同一个公司连续中标不合理，应该引入竞争机制。孙书记说我想多了，说人家就是实力强。”

“你当时在会上说的？”

“对。”

“孙书记还说什么？“

周海平冷笑了一声。

“他说我'大局意识不够'。”

陆修远没接话，往前走。

周海平跟上来，又说：

“陆组长，我不是要打谁的小报告。我就是觉得，乡里的钱是上面拨下来，造福老百姓的，不能这么花。”

“谢谢你的坦诚，后面我会核实。”

“您核实就行。我不怕得罪人。”

两个人走到乡道拓宽工程的施工现场。

路修了大半，停工了。路边堆着水泥和钢筋，生了锈。

陆修远蹲下来看了看路面。

新铺的路面已经有裂缝了。

他站起来，用手拍了拍路边的护栏。

护栏是铁的，漆面已经开始脱落。

“这条路什么时候修的？”

“今年初。”

“才十个月，路面就裂了？”

周海平蹲下来看了看裂缝。

“施工的时候我就说过，水泥标号不够。但没人听我的。”

陆修远拍了两张照片。

“这条路验收的时候，谁签的字？”

“孙书记。”

陆修远把手机收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砂石场附近的时候，陆修远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

周海平皱了皱眉。

“砂石场的废水。他们往河里排，环保部门来过两次，罚了款，然后就没下文了。”

“罚款交了？”

“交了。但交了之后该怎么排还怎么排。”

“谁允许的？”

“你说呢？”

周海平看了陆修远一眼，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修远站在砂石场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机器。

几辆大卡车进进出出，扬起一片灰尘。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周海平在旁边说：“陆组长，这个砂石场的采矿许可证，去年就到期了。续证的手续一直没办下来。但他们一直在采。”

“无证开采？”

“严格来说，是。”

陆修远看着周海平。

“你把这些情况跟县里反映过吗？”

周海平沉默了两秒。

“反映过。给县国土局写过报告，也抄送了县政府。但石沉大海。”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

陆修远点了下头。

三月。

那时候周书记还没来，赵庆丰还在主持全县工作。

国土局的人不敢动，县政府没人管。

现在周书记来了，有些事，该翻出来了。

傍晚五点，考察组在柳河乡政府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

李科长把下午了解到的情况汇总了一下。

“财务方面，基础设施建设专项经费的使用存在几个疑点。三个乡道标段由同一家公司中标，招投标程序需要进一步核实。建材产业园配套道路工程的预算偏高，需要对比市场价格。”

他看了陆修远一眼。

“陆组长那边有什么补充？”

陆修远说了三件事。

“第一，乡道拓宽工程的路面质量有问题，完工不到一年就出现裂缝，需要请专业机构做质量检测。第二，砂石场存在无证开采和环保违规的问题。第三，宏发建设这家公司的背景需要查。”

李科长记下来。

“这三条我写进考察报告里。”

孙玉祥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周海平坐在他旁边，表情平静。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的火药味已经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