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开出龙泉乡地界。

李科长的头车在前面带路，两车距离保持百米左右。

陆修远靠在后车后座，翻着手中的材料。

刘凤鸣收了手机，说：

“马文斌又发了条消息。后天五点，他建议不在办公室，说有个安静的地方。后面跟了一句‘我带点东西给你看’。”

陆修远没抬头，“带什么东西？”

“没说。”

黎雪竹转过身来。

“马文斌在龙泉乡四年没有一项产业落地。要么是他能力不行，要么是手被捆住了。”

“今天他那种欲言又止的状态，加上答应得这么干脆，后一种可能性大。”

陆修远合上材料，“柳哲民把公路款的事卡得那么死，工程三年不动，钱在账上趴着，中间还被挪用过。”

“马文斌是乡长，财政上的事得他签字，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知道却说了不算，这才是他要聊的内容。”

刘凤鸣低头记了几笔。

“马文斌在龙泉乡干了四年乡长，招商引资数据是零，根本说不通。”

黎雪竹：“那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让他干。”

前面的车子在路边一家饭馆停下来。

门面不大，挂着“老王餐馆”的招牌，门口停了两辆货车。

李科长从车上下来，朝后面招了招手。

“休息半小时，吃完再走。”

几个人进去要了一张圆桌。

李科长点了四菜一汤，先端上来的是红烧茄子、青椒肉丝和一个番茄蛋汤。

筷子刚拿起来，李科长就开了口：

“龙泉乡今天走下来，柳哲民汇报的内容跟材料基本吻合，但这吻合本身有问题。”

陆修远夹了一筷子茄子。“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三年修了多少路、建了几所学校和养老院、解决了多少户饮水，全部有数据有照片有台账。但产业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干了八年乡长书记的人，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基础设施上，产业上颗粒无收，这不正常。”

干部科小周接话：“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天考察组走访的时候，柳哲民每次介绍项目都拿着材料念，但马文斌全程没插话，倒是看了好几次修远同志。他那种状态不像是置身事外。”

李科长扒了一口饭，咀嚼后咽下：

“考察乡镇一把手，主要看两条。一是政治表现，二是一把手对全乡工作统筹的实绩。”

“柳哲民的政治表现这几年在县里报的是‘良好’，但政绩报告里找不到任何产业项目。”

“如果他真的把工作重心全部压在基础设施上，那这笔公路款三年动不了工就是重大失误。”

“一个履职八年的书记，让一条连接线停了三年，从干部实绩的角度说不过去。”

陆修远喝了一口汤，“公路款这件事，能查。”

“能查到什么程度？”

“看证据在谁手上。”

李科长看了他两秒，“你有方向？”

“还不确定。但有人在准备开口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李科长没追问，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放下筷子，

“行。先往下看，柳河乡和青石镇走完了再说。”

往车上走的时候，李科长对陆修远说，

“柳河乡跟龙泉乡情况不一样。龙泉乡穷，问题主要在资金流向上。柳河乡有产业，问题可能出在利益分配上。”

陆修远点了下头。

“有产业的地方，账目复杂。建材厂、砂石场、养殖基地，这些地方的税务、环保、用地手续，随便查一个方向都能查出东西。”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从哪个方向入手？”

“先看看基本情况。”

“跟我想的一样。”

一点钟，车子准时驶入柳河乡地界。

路两边出现成片的大棚，白色塑料膜在太阳下反着光。

有的棚子种的是反季蔬菜，有的写着“中药材育苗基地”的牌子。

陆修远注意到，柳河乡的路比龙泉乡宽，车流量也多。

车到了柳河乡政府大院门口，孙玉祥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

孙玉祥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乡长周海平站在他右边，其余是乡里其他干部。

车停稳，孙玉祥迎上来跟李科长握手：

“李科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李科长跟他握了手。

轮到陆修远，孙玉祥上来握手，笑容比柳哲民淡一些。

“陆组长年轻有为，那天动员会，我听了你的发言，有水平。”

他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周海平乡长，具体工作他比我熟。”

周海平跟陆修远握了一下手，力气不小。

“陆组长，有空多来乡里转转，柳河乡还是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说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上的烟渍。

孙玉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

柳河乡的会议室比龙泉乡的新，桌椅是深棕色木质，墙上挂着全乡地图和五块奖牌，分别是“先进基层党组织”“产业发展示范乡”“招商引资先进单位”等。

全是荣誉。

一个穷乡不会有这么多荣誉。

柳河乡有钱。

有钱的地方，故事就多。

孙玉祥让工作人员把乡里的基本情况材料发给大家。

柳河乡的台账资料比龙泉乡厚实数倍，产业报表、税收台账、项目落地合同、企业帮扶记录、集体经济明细，分门别类、装订规整。

表面看上去，工作亮点满满、实绩突出，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修远翻开材料，快速浏览。

柳河乡常住人口两万三千人，下辖十二个行政村。

主要产业是建材、养殖和种植。乡里有三家建材厂，一个砂石场，一个大型养猪场，一个蔬菜基地。

孙玉祥汇报了二十分钟，重点在产业数据。

财政数据也好看了不少，去年全乡GDP近三亿，人均收入一万三，比龙泉乡高出将近一半。

去年全乡财政收入一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比龙泉乡高了将近十倍。

李科长听完点头：“产业发展这一块，柳河乡确实走在前列。”

陆修远翻到财务概况那一页。

全乡财政支出明细里，有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基础设施建设专项经费”，去年支出了四百六十万。

四百六十万。

龙泉乡一年的全部财政收入才两百来万。

柳河乡光基础设施就花了四百六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