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不同问题
“还有一件事。”
柳哲民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年前那笔钱的流向,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当时经手的人,只有我和出纳小周。小周去年调走了,去了县信用联社。”
“小周那边,你联系一下。告诉他,如果有人问起那笔钱的事,就说正常工程款,其他一概不知。”
“好。”
“去吧。”
张所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柳书记,那个陆修远……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柳哲民没回头。
“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问的那些问题,说明他手里有材料。”
“材料从哪来的?”
柳哲民转过身。
“这就是我让你去办这些事的原因。不管他手里有什么,只要我们把痕迹处理干净,他就查不下去。”
张所长点了下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柳哲民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太阳正好照在乡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啄着什么。
他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
“陆修远……”他自言自语,“你查吧,看你能查到什么时候?”
他掐了烟,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抽屉里那份审批单已经被张所长拿走了,但柳哲民知道,光处理审批单不够。
他拿起电话,拨了孙德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柳书记,什么事?”
“孙主任,今天考察组来龙泉乡,陆修远问了公路款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问到什么程度了?”
“很具体。三百二十万的总额、用途、拨付时间,他都知道。我担心他查到那笔钱,就是你的亲戚借的的那笔钱,虽然后来还了,可用了一年多,账上是有痕迹的。”
孙德明的声音沉下来。“他手里可能有材料。”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你那边先处理干净。转账记录、审批单、财务系统日志,能改的改,能删的删。”
“已经在办了。”
“还有一件事。”孙德明说,“马文斌今天在场,他听到了多少?”
柳哲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想到。
“马文斌……”他想了想,“他今天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没怎么说话。但陆修远问公路款的时候,他就在会议室里。”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跟平时一样,不声不响的。”
“你确定?”
柳哲民回忆了一下。
马文斌今天的表现……确实跟平时一样。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但柳哲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下楼的时候,马文斌跟陆修远并排走了几步。
两个人说了句话,他没听清内容,但马文斌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马文斌的表情是木的,那种干了十九年基层、被磨平了棱角的木。
但今天,他的眼底藏着光亮,还有一丝隐忍的期待。
“人看着老实,不代表心里没想法。”
孙德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警告意味。
“换届关键节点,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变量,都能搅黄整盘局。你盯紧他,别让他乱说话。”
“好的,我再观察观察他。”
柳哲民挂了孙德明的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了,苦味在舌根散开。
龙泉乡穷。
这是全县都知道的事。
没有矿,没有厂,连个像样的农业基地都搞不起来。
每年财政转移支付下来,勉强够发工资和维持日常运转。
可当一把手的,光够发工资不行。
赵庆丰丈母娘去年过六十大寿,他包了两万块红包。
赵建臣要买宝马,他“借”了三万。
孙德明弟弟在县城买房差首付,他又凑了五万。
这些钱,他工资卡上可没有。
柳哲民算了笔账。他当乡长四年,当书记又四年,前前后后花出去的人情钱,少说也有五六十万。
一个乡镇书记,正科级,一年到手也就十来万。不吃不喝攒五年,也就刚够填这个窟窿。
可这窟窿不填行吗?
答案在明面上摆着,不行。
你不给赵庆丰表示,赵庆丰凭什么保你?
你不给孙德明好处,孙德明凭什么在关键时刻帮你说话?
基层官场就是这样。
你以为当了一把手就能说了算?
上面还有人。上面的人要吃饭,要排场,要面子,要票子。
你当书记的,就得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凑齐了送上去。
凑不齐?
那你的位子就坐不稳。
柳哲民当初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他爹是村里的老支书,一辈子清廉,到头来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混上。他发誓不走他爹那条路。
所以他盯上了公款。
龙泉乡没实业,但每年总有些工程项目。
公路维修、水利设施、学校修缮……这些项目走账的时候,稍微动动手脚,钱就出来了。
三年前那笔公路款,三百二十万,拨下来之后他让小舅子的建材公司走了一道账。
名义上是采购建材,实际上钱转了一圈,大部分又回到了他手里。
后来赵庆丰那边要钱,他分了一部分出去。孙德明那边要钱,他又分了一部分。
账面上干干净净。审批单、合同、发票,一套手续齐全。
张所长刚才拿走了那份审批单,回去处理。小周那边也打了招呼。只要没人死咬着查,这事就翻不了。
柳哲民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一点半。
考察组应该已经到柳河乡了。
他给孙玉祥发了条微信。
【这次的考察组,不好对付。他们问什么,该怎么答就怎么答。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发完,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周海平那边,你也看着点,别让他瞎掺和。】
孙玉祥秒回。
【放心,我心里有数。】
柳哲民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心里有数就好。
柳河乡跟龙泉乡不一样。柳河有产业,有建材厂,有砂石场,还有几个规模不小的养殖基地。
这些地方油水多,账目也复杂。
孙玉祥是赵庆丰两年前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前任书记因为违纪被查,空出了位子,赵庆丰推荐乡长孙玉祥接任。
组织部走了流程,孙玉祥就成了柳河乡的一把手。
孙玉祥干乡长的时候,就跟他配合得很好。
两边的大事小情,都是两人一通气,直接就定了。
乡长周海平就不一样了。
周海平是县直部门下来的,在住建局干了十几年,两年前调到柳河当乡长。
这人性格直,说话冲,开会的时候经常跟孙玉祥顶牛。
更要命的是,周海平明显偏向于县委书记周正南。
第一次开全县干部会,周正南提了新政思路,周海平当场就表态支持。
回来之后在乡里开会,直接说“周书记的方向是对的,咱们要跟上”。
现在换届在即,周海平这种人,就是不稳定因素。
柳哲民点燃一根烟,把自己陷在烟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