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哲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孙主任。陆修远今天下来问了公路款的事。他手里可能有东西。”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柳哲民听完，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远去的帕萨特，转身进了办公楼。

帕萨特上。

陆修远坐在窗边，问刘凤鸣。

“小稗子沟村支书姓什么？”

刘凤鸣回：“姓王，王长贵，干了十二年支书。”

“回县城后，你约他聊聊。不要约在单位，私下见。”

“明白。”

陆修远靠回椅背。

黎雪竹从副驾驶侧过脸看他。“公路款有问题？”

“有。”

“多严重？”

“钱拨了三年，路没动。钱被挪用了，柳哲民说是地质问题，但拿不出勘察报告。”

黎雪竹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动？”

“不急。“陆修远看着窗外，“先看柳河乡。孙玉祥那边的情况，可能比龙泉乡更有意思。”

刘凤鸣在旁边插了一句。“修远，你注意到今天乡长马文斌的表现了吗？”

“注意到了。”

“他有话想说。在会议室的时候，他看了你三次。下楼的时候，他想跟你搭话，但柳哲民在前面走着，他没敢多说。”

黎雪竹也回头：“我也注意到了。他看你的眼神，明显想找机会单独聊。”

陆修远对刘凤鸣说：“替我约他。后天看完青石镇，傍晚回县里之后，咱俩一起见。”

“好，我这就约。”

刘凤鸣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

【马乡长，陆组长想找个时间跟你聊聊。后天傍晚，回县城之后，方便吗？】

发出去。

龙泉乡政府，二楼乡长办公室。

马文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午考察的全过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陆修远问公路款的时候，他坐在柳哲民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那条路，他比谁都清楚。

根本没动工。

三百二十万拨下来之后，柳哲民把其中一百八十万转到了一个叫“鑫源建材”的公司账上。

那家公司是柳哲民小舅子开的。

剩下的一百四十万，挂在乡财政的账上，说是留作后续工程款，但也被挪用了，至今还有五十多万没归还。

马文斌知道这些。

但他不能说。

他在龙泉乡干了十九年。从农技员干到乡长，每一步都踩在这片土地上。

柳哲民来了八年，把他架空了八年。

名义上他是乡长，实际上乡里的大事小情，包括财政支付，全是柳哲民一个人说了算。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柳哲民背后站着赵庆丰。

他一个没有背景的本土干部，拿什么跟人家斗？

更何况，前天他听说，有人写信给纪检委，把自己告了。

告的什么，他还不知道，县纪检委也没找他谈。

他心里有数。

除了过年过节的一些礼品卡和往来接待，他经得起任何调查。

这是一个信号。

自从新书记来了之后，自己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周正南，支持县委的新政。

这势必让赵庆丰不高兴。

举报信，又正赶在换届调整的关键期，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可他一个无根无基的乡镇干部，除了干点苦活累活，又能找谁去说？

那个年轻干部陆修远，他早有耳闻。

包括这次同来的督查室的刘凤鸣，就是被赵庆丰下放驻村，是陆修远从青石镇的老槐树村捞出来的。

而且，县委书记周正南对他很重视，年纪轻轻就赋予开发新区的筹备重任，栽培之意，可见一斑。

若是能和陆修远搭上话，不仅可以如实反映乡里的问题，厘清自己的责任，而且还能在这次换届考核中，占据主动。

手机震了一下。

马文斌低头看了一眼，刘凤鸣的微信。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今天一整天，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刚才自己对陆修远多次的目光暗示，显然起到了效果。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方便。后天傍晚，我准时到县里。】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面前那份文件。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看得很认真。

同一时间。

乡政府三楼，书记办公室。

门关着。

柳哲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

公路款的审批单，一百八十万，上面有他的签字。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让财政所的张所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把那份审批单锁进了抽屉。

三分钟后，财政所张所长敲门进来。

他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柳书记，您找我？”

“坐。”

张所长坐下了。

柳哲民把抽屉里的审批单拿出来，推到张所长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张所长看了一眼。“柳书记，这是……”

“三年前那笔公路款的审批单。原件。”

张所长的手停在半空中。

“柳书记，这个……当初不是您说放在您这里保管吗？”

“现在情况有变。”柳哲民的声音很平，“刚才在会议室，考察组问了这笔公路款的事。”

张所长的脸色变了。

“谁问的？”

“新区筹备组的陆修远。”

张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手有点抖。

“柳书记，他问到什么程度？”

“他问得很具体。三百二十万的总额，用途，拨付时间，都问了。他还问了勘察报告的事。”

张所长把眼镜戴回去。“勘察报告……我们没有啊。”

“所以才要处理。”

柳哲民靠在椅背上，“张所长，我问你，三年前那笔钱，从乡财政转到鑫源建材的转账记录，还在不在？”

张所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财务系统里有备份。”

“能删吗？”

张所长沉默了。

柳哲民看着他。

“张所长，我再说一遍。三年前那笔钱，是用于公路建设的工程款。鑫源建材提供了建材，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转账记录上写的也是工程款。有什么问题？”

张所长听懂了。

“柳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把转账记录的备注改一下。从'工程款预付'改成'建材采购款'。日期不变，金额不变。这样就算有人查，查到的也是正常的采购支出。”

张所长想了很久。

“柳书记，财务系统有操作日志。改了之后，后台能看到修改记录。”

“我知道。”

柳哲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张所长面前，

“这是县财政局信息中心小王的电话。你跟他联系，就说我说的，请他帮忙处理一下系统日志的问题。”

张所长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柳书记，这事要是……”

“没有要是。”柳哲民打断他，“张所长，你在财政所干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你经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我替你兜着的？现在需要你配合一下，你不会跟我打退堂鼓吧？”

张所长把那张纸揣进口袋。

“我明白了，柳书记。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