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翻着材料，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柳书记，材料里提到一笔三年前的公路款，总额三百二十万。这笔钱是县财政拨付的专项资金，用途是龙泉乡到柳河乡的连接线公路建设。但这条公路到现在还没完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在场几名乡中层干部动作停滞，眼神微动，没人敢出声。

柳哲民脸上的客套笑意短暂消退，两秒后快速恢复如常。

“陆组长对基层项目很了解。这条公路未能按期完工，属于客观地质问题。施工进场后，路段核心区域出现路基沉降隐患，需要重新勘测、重新设计施工方案。新方案已上报县直部门，等待批复落地。”

“方案上报时长多久？”陆修远语气平稳。

“半年。”

“半年时间，无批复、无二次进场、无施工筹备动作？”陆修远继续追问。

柳哲民端起水杯抿水，顺势缓冲话术。

“县直部门流程繁琐、审批周期长，基层只能被动等待，这点陆组长应该清楚。”

典型的官场甩锅话术，把自身不作为，全部推给上级流程。

陆修远没有当场拆穿，淡淡收尾。

“情况清楚了。”

柳哲民立刻抓住机会转移节奏，转向李科长。

“李科长，今日考察行程紧张，纸面汇报耗时太久。我们提前规划好了实地走访路线，优先下沉村落、核验民生实绩，更直观展现乡里工作。”

李科长点头。“行，按你的安排走。”

柳哲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那第一站去小稗子沟村。离乡政府八公里，路况还可以。”

一行人出了会议室。

下楼的时候，柳哲民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旁边跟着乡政府的办公室主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后者放慢脚步，拖到队伍后面，打电话去了。

马文斌走在队伍中间，跟陆修远并排。

两个人都没说话，眼神又貌似不经意地对了一次。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马文斌突然开口。

“陆组长，小稗子沟村的路不好走，您注意脚下。”

陆修远看了他一眼。“谢谢马乡长。”

马文斌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在陆修远脸上多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陆修远看见了一种东西。

是那种憋了很久、想说说不出来的眼神。

车队出了乡政府，往东开。

路是水泥路，两车道，路面有些裂缝。

两边是农田，被残雪覆盖着。

小稗子沟村在一条山沟里。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

几十户人家沿山脚排开，房子大多是砖混结构，有些还是土坯房。

村支书等在村口。五十多岁，黑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一双解放鞋。

“李科长，欢迎欢迎。”

村支书搓着手，“乡里昨天就通知了，说考察组要来，我组织村里把卫生搞了一遍。”

李科长跟他握了手。“老书记，村里这几年变化大不大？”

“变化还是有。路修了，水通了。”

村支书指了指山脚下那排新房子，“那边几户是去年危房改造建的。”

“产业呢？”

村支书看了一眼柳哲民。“产业……目前主要还是种地。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

李科长转头看柳哲民。“柳书记，小稗子沟村有没有产业规划？”

柳哲民说：“规划有。下一步准备引进一个药材种植项目，已经跟几个企业接触过了。”

“进度？”

“还在谈。”

陆修远站在人群后面。

他注意到村支书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

提到产业的时候，村支书看了柳哲民两次，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他走过去：“老书记，药材种植项目的事，你了解多少？”

村支书愣了一下。“这个……我就是听柳书记提过几次。具体怎么操作，还没到村里来对接。”

“那村里现在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

“种地。玉米、水稻，一年两季。好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千多块钱。”

“人均呢？”

村支书搓了搓手。“人均……七八千吧。”

陆修远点了下头，没再问。

考察组在村里转了一圈。

看了几户人家的院子，看了村卫生室，看了去年修的那条排水沟。

柳哲民一路跟着，每到一处都主动介绍情况。

十一点，考察组返回乡政府。

李科长在会议室做了个简短的小结，说龙泉乡的基础设施建设有成效，但产业短板明显，下一步要在产业引进上下功夫。

柳哲民表态：“李科长放心，龙泉乡一定把产业短板补上。下半年重点推进药材种植项目落地。”

李科长没再多说。“那今天就到这。考察组下午去柳河乡。”

柳哲民站起来送客。“李科长吃了午饭再走？食堂准备好了。”

“不了，时间紧。”

一行人往外走。

陆修远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大家已经下了楼。

他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旁边一个办公室里有人说话。

“……公路款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有人递了材料。”

“那小子不好对付。下去一趟就问到了点上。”

“柳书记交代了，后面的村该怎么说怎么说，别露馅。”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陆修远听得清楚。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出了办公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柳哲民站在大门口，跟李科长握手道别。

“李科长慢走。下次来龙泉乡，一定留下来吃顿饭。”

李科长笑了笑。“等你们产业项目落地了，我专门来吃。”

柳哲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一定一定。”

陆修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柳哲民叫住他。

“陆组长。”

陆修远停步。

“今天问的那条公路，确实是有地质问题。等批复下来，马上就动工。”

陆修远看着他，索性深问一句：“柳书记，地质问题是谁出的报告？”

柳哲民一愣。“县交通局出的。”

“哪家设计院做的勘察？”

“这个……我得回去查一下。”

“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对公路工程不太懂，正好学习学习。”

陆修远说完，上了帕萨特。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驶出乡政府大院。

柳哲民站在门口，看着车辆走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