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县委大院。

两辆车已经发动了。

头车是组织部的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0017。车里坐着组织部干部科的李科长，两个年轻工作人员坐在后座。

后面是筹备组的帕萨特。

李大奎开车，黎雪竹坐副驾驶，手里翻着一沓打印材料。后排坐着陆修远和刘凤鸣。

这次下沉考察不是普通走访调研，是换届年度必考的硬核考核。

组织部门对乡镇主官的考核，有一套固定标准，覆盖德、能、勤、绩、廉五大维度，还要核查民生实事、项目落地、财政资金使用、班子作风、群众口碑，每一项都要留档备案，直接关联干部换届任免。

刘凤鸣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龙泉乡，四十七公里，山路多，弯道密。”

李大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全程一个小时。”

陆修远靠着车窗，手里翻着龙泉乡的基本情况。

人口两万三千，耕地四万八千亩，去年GDP一点六个亿，人均收入全县倒数第三。

柳哲民在龙泉乡干了八年，前四年乡长，后四年书记。

乡长马文斌，四十三岁，省农校毕业，在龙泉乡从农技员干起，一步步升到乡长。

“柳哲民这个人，什么来路？”陆修远问。

刘凤鸣头都没抬：“八年前换届，柳哲民从县农业局副局长调到龙泉乡当乡长，当时是赵庆丰亲自谈的话。”

“马文斌呢？”

“本土派。在龙泉乡干了十九年，从农技员到乡长，没挪过窝。跟柳哲民搭班子四年，关系一般。”

陆修远点了下头，没再问。

黎雪竹从副驾驶侧过脸。

“龙泉乡这几年报上来的项目，基本集中在基础设施上。公路、水利、学校，三块占了财政支出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产业项目呢？”陆修远问。

“几乎没有。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是三年前引进的一个小型农产品加工厂，投资三百万，到现在还没投产。”

“原因？”

“材料里没写。”

陆修远合上材料。“到了再看。”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省道。

开了四十分钟，路开始变窄。

两车道的柏油路变成了单车道的水泥路，弯道一个接一个。

李大奎把车速降下来，方向盘不时打着。

刘凤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嗯……在路上了……对，考察龙泉乡……下午去柳河乡……”

挂了电话，他看了陆修远一眼。

“柳河乡的孙玉祥，问咱们下午是不是去他们乡。”

“他着急了？”

“考察行程是组织部提前通知的，应该是确认一下。”

陆修远没说话。

黎雪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陆修远与她的目光对了一下，“我在想，两个乡之间的关系。”

黎雪竹收回目光，没接话。

刘凤鸣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的意思是，看完龙泉乡，柳哲民可能会提前给孙玉祥通气？”

陆修远说，“柳哲民和孙玉祥都是赵庆丰的人。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

刘凤鸣点了下头。“明白了。下午去柳河乡的时候，我多留意。”

车子连续转过数个急弯，视野开阔起来。

路两边的玉米地，只剩成片的茬子立在残雪的地里，玉米杆都被捆扎成圆形垛，几十米一个。

山脚下排布着整齐的红砖民居，是龙泉乡核心集镇区域。

八点四十分，两车驶入龙泉乡政府大院。

大院地面平整干净，明显是连夜清扫打理过，连角落杂草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典型的迎检标准配置。

大院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柳哲民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

乡长马文斌站在他侧后一米多的距离，再后面是乡政府的班子成员，副乡长、办公室主任、各站所负责人，排成两排。

柳哲民看见两辆车停稳，往前迎了两步。

“李科长，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一路辛苦了。”

李科长下车，握手。

“不辛苦。柳书记，考察组今天第一站选龙泉乡，你这边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

“全部落实到位。”柳哲民笑容得体，“会议室里备好了三年工作台账、财政报表、项目资料、民生台账。各村主干、乡中层干部、普通职工代表全部通知到位，随时配合谈话考察。”

李科长微微点头，侧身抬手介绍。

“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区筹备组组长陆修远同志，本次换届考察专项联络员，全程参与今日所有考察流程、台账核查、个别谈话、实地核验。”

柳哲民视线顺势转移到陆修远身上。

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隐晦情绪，表面毫无破绽，依旧笑容满面伸手。

“陆组长久仰。全县动员大会上的发言，格局和落地思路都让人印象深刻，很受启发。”

陆修远轻握即松，语气平淡。

“柳书记深耕基层多年，经验丰富。今天我主要是下沉学习，配合考察组完成工作。”

“哪里哪里，学习谈不上。”

柳哲民收回手，姿态谦和，“陆组长年轻有为，思路新、格局大，我们基层干部思维固化，跟不上新形势。考察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陆组长随时提问，我们全力配合整改。”

他说完转身带路，步子沉稳，背挺得笔直。

马文斌跟在队伍最后面，跟李科长握了手，跟陆修远点了下头，没多说话。

柳哲民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看过马文斌一眼，完全是一副全权掌控、无视副手的强势姿态。

上楼途中，马文斌不经意抬眼，视线两次刻意对上陆修远。

一行人进了乡政府办公楼。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

走廊里光线暗，几盏日光灯开着，照得地面发白。

墙上的宣传栏贴着去年的工作总结，边角已经翘起来。

楼下的锅炉烧得正热，楼里温度很暖和。

会议室在二楼。

三十平米左右，中间一张长桌，围了二十把椅子。

桌面规整摆放矿泉水、成套工作台账、项目汇总表、民生工作总结。

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迎检布置，挑不出任何表面毛病。

柳哲民把李科长让到主位，自己在左手边坐下。马文斌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陆修远被安排在李科长对面，位置正对着柳哲民。刘凤鸣坐在他旁边。

落座之后，柳哲民先开口。

“李科长，考察组来之前，我让办公室把龙泉乡近三年的工作情况做了个汇总。材料各位手上都有。我先口头汇报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本子。

“龙泉乡这三年，主要干了三件事。”

“第一，全乡公路硬化率从百分之四十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第二，合并了两所小学，翻修了一所中学，建了一所养老院。第三，完成了三个村的饮水安全工程。”

李科长点头。“这些在材料里看到了。产业方面呢？”

柳哲民顿了一下。“产业方面……我们正在推进。龙泉乡的底子薄，前期把基础设施打好了，后面招商才有条件。”

“有没有具体的在谈项目？”

“有一个。跟省城一家食品企业接触过，对方有意向来投资建厂。目前还在前期对接阶段。”

李科长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陆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