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知趣地说，“县长，那您忙，我去安排一下。”

赵庆丰点了点头，翻到通讯录里张继文的名字。

见孙德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关上了门，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铃声响了四声，接通。

“张书记。我是庆丰。”赵庆丰的身子直了直。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

“庆丰啊，有事？”

“张书记，是这样……”

赵庆丰把县里最近的情况，详细向张继文做了汇报。

重点说了周正南为陆修远成立专班后，接着又设立开发新区，让陆修远负责，并在常委会上否决了自己配置副手的提议。

包括今天召开的动员会，把他这个县长的行政权力都剥夺，他在县里的处境艰难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张继文听完，沉默了一会，问：

“这才几个月，正阳乱成这个样子？”

“可不是。我这还是搂着说呢，实际情况，比这还糟糕。”赵庆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你打算怎么做？”

赵庆丰就把孙德明的主意，说了一遍。

说到六个人的联名举报，已经寄到了市纪检委，张继文问：

“签字的都有谁？”

赵庆丰报了六个名字。

张继文那边沉默了几秒。

“柳哲民、孙玉祥、周志刚，这三个人都是乡镇一把手，分量够。蒋宏财和周宏是局里的，也还行。孙洪泉招商局的，位置敏感。这套班子签出来，这份举报就不能当儿戏。”

“所以需要张书记从市里这边推一把。”

张继文没马上接话。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庆丰，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陆修远这个人，我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父亲陆向阳当年在正阳县的时候，跟我们有过过节，最后被我们联手搞走了。现在他儿子又冒出来了，还踩着你往上走。你觉得我能坐视不管？”

赵庆丰心里一阵轻松，说：

“陆向阳当年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张书记您那时候在县府办，陆向阳是副县长，因为几笔项目拨款的事掰过手腕……”

“不是几笔项目的事。”张继文打断他，“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现在他儿子比他老子那时还嚣张，这不行。”

“六个人联名举报的材料，我马上调过来看。不过，像你刚才说的，写的是'资历不够、越权干事、搞小圈子'，但这些话放到台面上，压不死他。得换一个角度。”

“什么角度？”

“项目。他不是管新区项目吗？九章云那个项目才刚起步，前面谈得再好，落地的时候没落地，那就是他能力不行。”

“你们正阳县几个乡镇的项目，批了没动工的，动了工没完工的，全可以往他头上引。钱花了，路没修，桥没架，谁的责任？”

赵庆丰说：“除了陆修远，周正南也得担责。”

“我这边派个专项组下去。名义上是核查换届期间的举报线索，实际把周正南上任后所有的项目审批流程翻一遍。只要翻出一笔钱对不上账，一条时间卡得不对，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赵庆丰：“那，时间呢？”

“下周。你们那边把举报材料补齐，我这边就发通知。”

赵庆丰吸了口气。“张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你提醒过的那笔旧账。钱德茂那边的。我这两天正在清理，该销的凭证销了，该补的手续补了。但有些东西时间太长，原始单据不全，不一定能扫干净。”

张继文说：“扫不干净就先放着。专项组下去之前，我会让人提前跟你们通气。不让他们牵扯到你这块。”

“你和老钱那边通个气，让他注意一点，千万别让陆修远那边的人摸到他的线索。他的事一旦被翻出来，谁都兜不住。”

“明白。”

电话挂了。

赵庆丰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他盯着那个通话记录看了几秒，伸手把它删了。

然后他又翻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名字。

钱德茂。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又退了出来。

孙德明这时候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县长，舆论那边我刚安排了一下，我找了三个信得过的人。两个在乡镇，一个在县直部门。”

“我让他们在各自的圈子里把话递出去，不直接说周正南不好，就说'这次换届节奏太快，新区的架搭得有点急，底下干部跟不上'。”

“这种话传开来，既不会留下把柄，又能让底下的人心里犯嘀咕。”

赵庆丰点头：“筹备组架构的事先压着，等专项组下来之后再放。”

“明白。”

孙德明这次没急着走。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补了一句：

“县长，今天会场上我坐在第三排。陆修远发言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全场。黎雪竹、张雯、刘凤鸣，那三个人的，都坐得很直。黎雪竹看他那个眼神……”

赵庆丰抬头：“眼神怎么了？”

孙德明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一般的下属看领导的眼神。这事我先留意，一旦有操作的空间，我再跟您汇报。”

赵庆丰点点头。

孙德明又说：“这件事说明，陆修远身边已经有人在跟他绑定了。咱们要动他，得趁他现在团队还没完全粘合的时候下手。”

赵庆丰把手机放回桌面：

“你说得对。今天动手和明天动手，效果不一样。“

他想了想：“刚才张书记说了两点，你记一下，放到补充举报的材料里，今晚务必走完。明天一早，再补送一次。”

“好的，您说。”

孙德明拿出笔记本和笔，坐下开始记。

赵庆丰口述了内容，孙德明记完，这才合上笔记本出去。

办公室门又关上了。

赵庆丰坐在椅子上，想起刚才张继文最后那几句提醒。

钱德茂的事要是被翻出来，关联的不只是他一个。

他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粘了两层。

他没打开，拿手按了一下，又推回去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再次翻到钱德茂的名字。

这次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县长？”

“老钱。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啊，还是来我会所？”

“行，晚上七点。”

那边应道：“没问题。”

赵庆丰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心情爽利了不少。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他不信陆修远还能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