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鸣开始整理材料，张雯在旁边辅助。

黎雪竹坐在陆修远旁边，电脑屏幕上开着龙泉乡公路款的审批单复印件。

她把复印件放大，指着一行手写备注：“这笔钱在拨付后两个月内被支出了两笔。第一笔八十万，收款方是鑫源建材。第二笔六十万，收款方是个人账户。虽然个人账户后续被还回来了，但鑫源建材那笔还在。”

陆修远看完了那两行数字：“鑫源建材的法人是柳哲民的小舅子。”

“对。”黎雪竹把另一份材料递过来，“柳河乡的砂石场也是柳哲民小舅子在操控经营。”

“砂石场那块地的使用权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批给了柳河乡政府，现在用砂石场的是鑫源建材，法人跟龙泉乡那笔八十万是同一家。“

陆修远拿笔在砂石场那页材料上划了个圈：

“钱从龙泉乡出去，进了小舅子的公司，小舅子的公司用这笔钱在柳河乡经营砂石场。孙玉祥签了那块地的验收表，但表上写的'一般农业用地'。”

“好一个资本的闭环循环，只可惜，他们把项目上的钱，变成了他们三方利益的循环。”

刘凤鸣听到这里，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组长，是不是彻底查一下，鑫源建材跟宏发建设、宏远建筑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查。三条线的钱在同一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终全部落在柳河乡的产业项目上。”

刘凤鸣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查询记录。

张雯小声说了一句：“按这个查法，下周写考察报告的时候，龙泉乡和柳河乡都够呛。”

陆修远走到桌边，翻开龙泉乡的项目清单，“连接线公路的施工合同、财政拨款凭证、鑫源建材的收款记录、砂石场的经营许可证存根。这些全部列进待查清单，逐条核实。”

黎雪竹站起来给陆修远的水杯添了热水，放回他手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陆修远眼底的倦色，眼里透着一种别样的关心和温柔。

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陆修远发觉，也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了一下，她才坐回去继续翻那些复印件。

陆修远喝了口水，转身问张雯：

“周海平送来的那份验收表，骑缝章盖全了没有？”

“盖了。一份原件两页复印件，骑缝章都对得上。”

他拿起砂石场资料。

柳河乡砂石场，采矿许可证2024年到期，至今未续。但砂石场一直在生产，每月产量大约三万吨，按市场价算，月营收在九十万左右。

一年就是一千多万。

这笔钱，去了哪里？

他把资料放下。

“砂石场的税务记录，查了吗？”

刘凤鸣摇头。

“还没来得及。”

“明天查。”

“好。”

黎雪竹拿起桌上的文件。

“宏发建设的中标记录我整理了一下。去年一年，柳河乡的基础设施项目总共四个，宏发建设中了三个。唯一没中的那个，是周海平乡长力主引入竞争机制，最后被一家外地公司拿走了。”

“那个外地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黎雪竹翻了翻。

“中标之后，施工到一半被乡里以'进度不达标'为由终止了合同。后来那个项目转给了宏发建设。”

刘凤鸣抬头。

“也就是说，四个项目最后全归了宏发建设。”

“对。”

刘凤鸣吸了口气。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陆修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相难看的，通常胃口也大。”

他放下杯子。

“凤鸣，把宏发建设中标的所有项目，逐一核对工程量和实际造价。特别是那个产业园道路工程，预算二百八十万，实际造价是多少。”

“我明天联系审计局。”

“不用联系审计局。直接去现场量。”

刘凤鸣愣了一下。

“现场量？”

“路修了多宽，多厚，用了什么标号的水泥，这些数据现场就能拿到。预算二百八十万的路，折算一下实际造价，就可以得出结论。”

刘凤鸣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陆修远说，“钱志明的个人银行账户，想办法彻底查一下。”

“这个难度比较大。银行那边不一定配合。”

“走正规程序。以考察组的名义，发函给银监部门。”

刘凤鸣点了下头。

“我明天一早就办。”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雯把整理好的文档打印出来，分给每个人一份。

陆修远翻了翻。

文档里列了四条线索。

第一条，龙泉乡公路款三百二十万的去向。

第二条，柳河乡宏发建设连续中标的合规性。

第三条，柳河乡砂石场无证开采及税务问题。

第四条，宏远与鑫源、宏发公司的关联关系。

四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赵庆丰和钱德茂的关系网。

陆修远把文档合上。

“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刘凤鸣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零三分。

陆修远一挥手，“走，都没吃晚饭，我请客吃宵夜去。”

张雯从角落里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撸串？”

“行，那就撸串。”

张雯啪地合上电脑，猛地站了起来。

“走。”

黎雪竹看着她笑：“一说撸串，你就没魂了。”

“那是，我都快一个星期没撸了，老想了。”张雯过来，挎上黎雪竹的胳膊，眼神往陆修远那飘了一下，然后看着黎雪竹笑。

刘凤鸣拿起手机，给李大奎发了条微信。

【大奎，出去撸串。老地方。】

李大奎秒回。

【来了来了。你们在哪？】

【县委门口。】

【五分钟。】

五个人在县委门口汇合。

李大奎开着他那辆坦克三百，五个人挤进去，往夜市的方向开。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张雯和黎雪竹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死了。”

刘凤鸣紧靠着车门，尽量离开两个女孩一段距离，嘴一撇：

“你才干了几天就喊累？我当年刚进督察室，连续加班一个月，天天凌晨三点回家。”

“那你头发怎么还没秃？”张雯白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想法。”刘凤鸣骄傲地捋了下浓密的头发，“再说，我心态好。”

张雯笑了。

黎雪竹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看向副驾驶位上陆修远的侧影。

她只要一开心，第一时间就会想起传递给他。

车子拐进夜市街，远远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李大奎把车停在路边，五个人找了个露天摊位坐下来。

老板是个胖子，认识李大奎。

“李师傅，今天人多啊。”

“老规矩，羊肉串五十，板筋二十，烤韭菜十份，啤酒先来一箱。其他的问他们。”

“好嘞。”

炭火烧起来了，烟雾缭绕。

张雯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活过来了。”

刘凤鸣给每人倒了啤酒，然后举起来。

“敬加班。”

“敬加班。”

五个人举杯相碰，笑声在摊位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