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是在当天傍晚被传唤到县局的。

为了保密，警员们没去公司，而是在老吴回家的路上，把他拦住，直接带回警局。

老吴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没有茶水，没有烟灰缸，只有几份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记录和包工头老孙的供述。

他看完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过了两秒又直起身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

他的视线从笔录上抬起来，先看了审讯员一眼，又看了旁边的录音设备一眼。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桌面上，放弃了抵抗，张嘴时声音很干涩：

“是钱德茂让我安排的。他说那块地不能让人看完，让我想办法干扰。”

刑警队长问：“他具体是怎么交代的？”

“他说那天有重要的人来看地，不能让人家顺顺当当看完，让我找几个包工头做点事。我就联系了老孙。”

审讯员记完这句之后，在笔录页末画了一个小圈，表示关键点已经锁定，从头至尾没有抬头看他。

刑警队长从审讯室出来，外套扣子敞着，快步穿过走廊，直接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宋明正坐在办公桌后，和陆修远说着案件里的疑点，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刑警队长冲陆修远点了点头，没多余寒暄，站在门口直入主题：

“老吴松口了，交代了关键线索。”

宋明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前探了探：

“松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涉及核心问题？”

“有，关键得很。”

刑警队长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

“他说钱德茂曾经让他销毁一份旧账本，他藏在宏远置业大楼地下室的废弃铁皮保险柜里。账本他看过，是宏远置业早期分账的原始记录，全是十几年前的旧账，里面还有钱德茂给当时县里多名干部送好处的流水。”

“还有这个。”刑警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记录本上，“我让人赶去老吴家，从他家床底下搜到了这个。保险柜的钥匙，一直藏着，没敢丢。”

宋明和陆修远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惊喜。

陆修远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宏远置业大楼的方向。

那栋楼不算高，玻璃幕墙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却藏着钱德茂的罪证。

陆修远转回身，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老吴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账本找出来之前，继续审，让他把当年经手审批的人、中间牵线的人，全说清楚。”

“我也是这个意思。”宋明点头，看向刑警队长，“再去审一轮，往深了问，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要盯死。账本找到之前，让他把知道的事全倒干净，别留半点余地。”

刑警队长应了声，拿起记录本和钥匙，转身就出了门，脚步比来时更急。

半小时后，老吴再次被带进审讯室，坐在铁椅子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杯壁冒着热气，审讯员也换了人，眼神锐利，比上一轮问得更细。

“说清楚，你说的2012年那笔五十万的‘咨询费’，到底转给了谁的账户？”

审讯员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

老吴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沉默了几秒就开口：“是当时的常务副县长秦国立，转到他外甥女的账户上的，名义是咨询费，其实就是好处费。”

“还有吗？”审讯员追问，手里的笔不停记录。

“还有2013年，给当时的城建局局长李军转了三十万，是通过他老婆的公司走的账，说是合作分红，其实就是买审批权限。”

老吴越说越顺，把知道的事全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钱德茂让我办的，每一笔都有记录，全在那个旧账本里。”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老吴交代的内容越来越具体，涉及的干部名字、金额、转账方式，说得一清二楚。

刑警队长在监控室看着，手里的笔也没停，把关键信息一一记下。

另一边，刑警队长安排的队员已经集结完毕，带着老吴给的钥匙，直奔宏远置业大楼。

大楼门口的保安想拦，看到警员亮出的证件，立马缩了回去，不敢多问。

地下室在负一层，入口在停车场最里面的拐角，平时很少有人来。

队员们推开生锈的铁门，合页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文件柜，灰尘厚得能沾在鞋上，地面上还有杂乱的脚印，看着像是有人近期来过。

一名队员打着手电，在里面扫了一圈，很快就指着最里面的角落喊：“在这！”

众人围过去，只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保险柜靠在墙根，落满了灰尘。

带队的警员蹲下，把钥匙插进锁孔，先拧了半圈，又回正重新拧了一圈，锁芯发出“咔哒”的生涩转动声，保险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他拉开柜门，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用一根棕色橡皮筋捆着，边缘发黄，没封口。

解开橡皮筋，抽出里面的账本，封面已经泛黄卷曲，硬纸板上有几处水渍，纸张受潮微微变形，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账本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偏瘦，正是钱德茂的笔迹。

带队警员翻了两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金额、收款人，一目了然。

他立马拨通刑警队长的电话，语气兴奋：

“队长，旧账本找到了，确认是宏远置业的内部流水，里面有早期分账记录，还有给县里几名干部的转账，单笔金额十万到三十万不等，证据确凿。”

电话那头的刑警队长松了口气：

“好，立刻带回县局，密封好锁进物证室，安排专人看管，别出任何差错。”

队员们把账本放进证物袋密封好，撤出地下室，锁好铁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很快就被关门声截断，整个地下室又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员们上了警车，没拉警笛，无声地驶离宏远置业大院。

身后，接到保安电话后的保安队长，已经敲开了钱德茂办公室的门。

见钱德茂正在会客，也顾不得礼节，满脸惊慌地说：

“钱总，不好了，楼下出事了。”

钱德茂一惊，丢下客人，出门就问：“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保安队长指着楼下正离去的警车：“警察突然来了，直奔地下室，也不知从里面搜到了什么，搜完就走了。没带人。”

钱德茂看着警车离去的方向，猛地想起什么来，一把揪住保安队长的衣领，吼道：“老吴呢，去，把老吴给我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