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高者在腹
午饭在一种被压着的静中结束了。
四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照在人身上,暖了一点。
刘凤鸣走快了两步,跟陆修远并排。
“修远,你刚才去见宋局,结果怎么样?”
陆修远步子没停。
“见宋局只有一件事,不要抓钱德茂。”
刘凤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抓?他雇凶伤人,证据确凿,为什么不抓?”
李大奎从后面跟上来,听见这话,也停住了。
“修远,我也没懂。这种人渣,早抓早踏实。让他继续在外面晃,谁知道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只有黎雪竹没说话,紧走两步,与陆修远并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看向另两人。
陆修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路边的冬青被风刮得歪了歪叶子,又弹了回去。
他看着刘凤鸣,语气很平静:“周书记给咱们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一半了。解决方案呢?”
“咱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钱德茂,仅仅把他抓起来是不够的。”
“他现在进去,最多判个雇凶伤人,几年就出来了。可他背后那些事,替换评估报告、压事故、构陷我父亲,还有那些利益受损的老百姓,都还在水面底下。”
刘凤鸣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不解变成了晶亮。
“你是说,先放着他,让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继续挖他后面的东西,最后再一网打尽?”
“不止如此。”
陆修远看着他,“他现在已经急了,才会雇凶对我下手。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等他犯的错足够多了,我们再收网,一次把他钉死,让他翻不了身。十年旧案的最后一环,得靠他自己漏出来。”
李大奎挠了挠后脑勺:“我明白了。先让他以为自己没事,然后等他再蹦跶,再动手。”
“是这个意思。”
陆修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别急,该来的一定会来。钱德茂现在就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以为自己还能翻回来。等他翻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再伸手按住他。”
刘凤鸣快步跟上去,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也开始琢磨下一步要从哪里着手。
李大奎站在原地,挠着后脑勺,似乎懂了,似乎没全懂。
黎雪竹笑着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陆修远走进办公楼。
陆修远回到办公室,刘凤鸣跟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一直在想,修远你这招,越琢磨越厉害。”
陆修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笑着看向他:
“怎么厉害了?”
刘凤鸣这才把自己的思考合盘托出。
现在对十一年前旧案的调查,几乎陷入瓶颈。
虽然已经找到了方向,可毕竟距离现在已经十一年了,很多痕迹已经被对方消除。
加上证据缺失,证人也越来越难锁定。仅凭专班这几个人追起来,又受手段所限,的确是太难了。
而陆修远的这招,打草惊蛇也好,纵虎驱狼也好,目的就是逼着当年的主谋之一钱德茂,受到压力后自己动作。
只要他一动,就会露马脚,就会有新证据出现。
到时候顺藤摸瓜,掌握更多的罪证,牵出背后的人,再一举拿下。
陆修远笑着点头,又摇头。
刘凤鸣问:“我说得不对?”
陆修远卖了个关子:“对,但不完全。”
刘凤鸣请教。
陆修远把杯子放下:“假如这是十一年前的旧案,但我现在喝完了水,就不能一直端着杯子不放。”
“十一年前,我父亲遭受的诬陷是重要,但不是我们调查的全部。那毕竟带有私心的成分。”
他又拿起笔记本,摆到水杯旁边。
“这是周书记给我们定的任务,事关七户居民的补偿,事关土地拆迁旧案。更别忘了,我们成立专班的目的是什么?”
刘凤鸣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修远。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说明你的胸怀和眼界,的确比一般人高远。为九章云项目的落地扫清障碍,才是我们专班工作的根本目的,对吧?”
陆修远点头,又问:“可我们的方案呢?怎么解决这一历史亏欠?”
“就算把钱德茂抓起来,判刑,可地块怎么办?十一年来一直没解决的村民补偿怎么办?”
刘凤鸣连连点头,面色又凝重起来。
这的确是一直以来他心里的疙瘩,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解决问题,需要钱,不是小数目。可县财政能拿出这笔钱么?
刘凤鸣喃喃自语:“如果硬拿,倒是能拿出。但全县干部可能得勒紧裤腰带,最少半年不发工资。”
陆修远看着他:“可能么?”
刘凤鸣摇头。
那样的话,不仅周书记难做,全县干部也会不答应。
赵庆丰他们就会高兴得直拍大腿,他们巴不得周书记的威信受损,不得民心。
“那样的话,都不用他们做什么,周书记都在县里待不长了。”
陆修远点头:“所以,我们专班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在不动县财政钱的基础上,搞到钱。拿出一个整体解决方案,让九章云智算项目顺利落地,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刘凤鸣眼里满是期待:“这么说,你心里有谱了?”
陆修远点头:“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事情由宏远置业而起,钱就让钱德茂出。”
刘凤鸣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我懂了。挤压他的生存空间,逼着他犯错,再把陈年旧账和他一起清算?”
“对。”陆修远说,“现在城东地块最大的疑点是,当年宏远置业顺利地出让地块,摆脱了强拆致死人命的纠纷和泥潭,玩了个金蝉脱壳。”
“现在,咱们的首要目的,就是把这其中的事情查清楚。把枷锁重新套在他和那些背后拿了他钱、给他办事的人头上,逼着他吐出来。让他们不得不用宏远置业的钱,来为十一年前的旧案买单。”
“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动财政一分钱,完美解决村民的补偿问题。这就是我们给周书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刘凤鸣压抑住兴奋,又问:“可最大的问题是,这个钱德茂是搞了这么多年商业的老狐狸,他怎么舍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陆修远一笑:“他肯定不舍得。但他背后的人,会逼着他吐出来。”
刘凤鸣恍然大悟。
“对啊,只要我们顺着钱德茂露出的破绽,在不抓他的前提下,不断施加压力,让他背后的人和势力感到压力和恐惧,就会逼着钱德茂出钱解决问题。”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又身居高位,最想出钱了事。何况钱德茂的钱又不是他们的钱。等钱德茂的钱出了,咱们再收网,一网打尽。完美。”
刘凤鸣终于明白了陆修远的高远布局,不禁对陆修远的深谋远虑佩服不已。
他看着陆修远,眼里全是光。
“修远,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就像下棋一样,高者在腹。我之前还想着怎么从财政那边挤钱,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这一招,直接把钱德茂变成了我们的提款机。”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钱德茂现在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我们拿不到口供,以为市局和省厅会出面捞他。他一定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趁这个窗口期销毁证据、转移资产。”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抓他。而是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刘凤鸣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