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陆修远敲了两下，进去。

周正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修远，纪要做完了？”周正南抬头。

“做完了。”陆修远把打印稿放在桌上。

周正南接过去翻了翻，看到赵庆丰发言的那一段，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他把纪要放在一边，看着陆修远。

“说说，今天的会，你都看到了什么？”

周正南再次考他。

陆修远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常委会的风向在变。会后，刘宏达主动放低了姿态，以前他从来不这样。李敏的话说得直接，不留余地。陈涛有点替赵庆丰抱不平，但不敢硬顶。胡立新不偏不倚，郑文斌没开口。”

周正南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比刚才多了点温度。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还有呢？”

“赵庆丰听到张继文要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在期待。”

陆修远顿了顿：“他今天在会上表现得太平静了，不像一个儿子刚被拘留的父亲。我感觉，他有底牌，可能就是张继文。”

他已经掌握了面对周正南书记考问的技巧，回答问题尽量干练、精准。

周正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开口：

“他有底牌，我们也有。下周二，他来，我们就好好接待，认真汇报，让他看到正阳县的工作是怎么干的。”

他看向陆修远，“到时，你还是这样，多看多听，少说话。”

“记住了。”

周正南摆摆手。“去吧，把会议纪要发出去。”

陆修远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带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办公桌上画出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了梯形。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积出一小摊水渍。

他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刚刚整理好的常委会会议纪要电子版，群发给各位常委，并抄送周正南。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了“邮件已发送”的提示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关掉了页面。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急着处理下一项事务，而是顺势向后一靠，目光落在略显斑驳的天花板上，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放空。

天花板的一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白色的棚顶留下一道浅浅的沟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梳理目前的局势。

也算是做一次盘点，像下棋的时候在中局停下来，把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过一遍。

爷爷说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前准备，事后盘点，是当年曾文正公的习惯。

尤其是，面对赵庆丰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年纪是自己的倍数，走过的桥，比自己走的路都多。

今天的常委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周正南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通过赵建臣这个突破口，不仅敲打了赵庆丰，更是在不动声色间试探出了常委们的底牌。

纪长河汇报案情时，没有人站出来替赵建臣明着说话，这就是形势。

周正南之前的个别谈话，显然对常委们的立场，起了一些作用。

张胜利还在观望，刘宏达已经开始松动，李敏的话说得直接，风向看得准。

陈涛虽然替赵庆丰说了话，但语气不硬，像是在完成任务，不是真的在冲锋。

胡立新不偏不倚，郑文斌全程不开口，军队系统的人，不掺和地方的事。

周正南在赵建臣案的处理上收了手，并没急于扩大战果，应该能理解。

毕竟新官上任，班子表面的和谐，还是必须要讲的，否则，会给人以气度量窄的印象。

对赵庆丰通报批评，不深究，不是放过他，是把绳子松松，等他自己系死扣。

即使这样，赵庆丰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他在常委会上表现得太平静，那种平静不正常。

一个儿子刚被刑拘的父亲，不可能不心疼。

他压着不发作，是因为事到临头，硬抗没有把握赢，他在等。

张继文来了，他就有机会翻盘。就算不能翻盘，至少能保住自己。

张继文下周二的调研，目的主要是挑刺。

不只是给赵庆丰撑腰，也是给周正南一个警告。

张继文在电话里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周正南还不给面子，他来了就不会只是喝茶听汇报。

一定会找茬，一定会施压，一定会让周正南知道，正阳县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而他陆修远，也跑不出赵庆丰的视线。

赵建臣案子的起因，在顶替他这件事上。

原本以为是个外地的土鳖，顶了就顶了，没处申冤。

没成想，不光翻过来了，还一连串惹出后面的事，一路碾压，直到把赵建臣送进看守所。

想必这时候，赵庆丰恨他已经入骨，张继文如果知道他是陆向阳的儿子，更不会放过他。

他要协助周正南稳住局面，为周正南提供信息、观察风向、整理材料、安排日程。

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滴水不漏，不能让对手找到任何破绽。

而且，还要查父亲的旧事。

父亲当年是被排挤走的，被人做了局。

那份缺失的档案、那些被人为涂掉的记录、那封被压下来的举报信，把当年的真相拼出来，是迟早的事，不是现在。

张继文下周就来，现阶段所有精力都要放在应对他身上，不能分心。

普通人遇到这种复杂的局面，恐怕早就焦虑得睡不着觉了。

但陆修远心里却出奇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兴奋。

越是复杂的局面，越能体现操盘手的价值。

爷爷曾经教导过他，凡是在官场上能站稳脚跟并干成事的人，靠的绝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实力。

运气这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留不下；

实力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隐忍不是软弱，是等时机。

运筹帷幄不是耍心眼，是算清楚每一步的得失。

这话，小时候听的时候觉得是空话，现在陆修远终于懂了。

想到这儿，他终于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伯发了一条消息。

【林伯，常委会开完了。赵建臣移送公安，刑事拘留。马明达、方明、张曜晖、孙维国、李梓铭、田家俊都处分了。徐小雨记过、警告、延期转正。赵庆丰写了检讨，通报批评。风向在转，但张继文下周二来，这才是硬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响了，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林伯”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