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按纪长河同志的建议办。通报批评，在常委会范围内。另外，纪委要把这个案子作为典型案例，整理成材料，发给各乡镇、县直各单位，让大家引以为戒。”

纪长河应了。

周正南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几页，抬起头。

“还有一个事。”

他环视了一圈道：

“下周二，市纪委张继文副书记带队来正阳调研党风廉政建设工作。随行的有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刘振国、信访举报室副主任王海、办公室联络员陈曦。这次调研，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也是对我们班子的一次考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陆修远注意到，赵庆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笑意没有上脸，但眼睛里有光，很暗，像隔了一层纱的烛火。

陆修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捕捉到了。

周正南继续说：“长河同志，你牵头准备材料。展涛同志，接待的事你安排。各常委，各自负责的工作领域，材料要齐，数据要实。随时需要，随时出面汇报。”

纪长河和展涛点头应了，在笔记本上记下。

周正南扫了一眼全场：“还有没有补充意见？”

没人说话。

“散会。”

椅子哗啦啦响。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往外走。

赵庆丰是第一个出会议室的。

他低着头，脚步比平时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后面追。

他的腰是直的，但肩膀塌了一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路过陆修远的座位时，脚步没停，但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像无事人一样过去了。

秘书小刘在走廊里等着，他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刘点头，跟在他后面走了。

张胜利从座位上出来，路过陆修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修远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了陆修远一眼，目光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打量。

他拍了拍陆修远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胡立新从旁边路过，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比较干净，像是在说“后生可畏”，又像是在说“你好自为之”。

陆修远冲他微微颔首。

周昭和纪长河路过的时候，是一致的看着他点头，没有半个字，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

其他常委，都匆匆出去了，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没看。

陆修远也没去刻意迎合任何人的目光。

最后出来的是刘宏达。

他直接从会议桌那头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一把抓住陆修远的手，上上下下摇了三下。

“陆秘书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什么时候到我那儿坐坐，吃个工作餐，我让办公室准备。”

他的笑容热情得有点过分，像夏天中午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

陆修远笑着应了好，说等周书记有空了，一定去。

刘宏达松了手，夹着公文包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别人看见他跟陆修远说话。

陆修远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看着走廊尽头常委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刚被刘宏达握过的那只手，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转身回到会议室，把桌上的录音笔关了，收进公文包。

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

有两个动过的矿泉水瓶没收，保洁阿姨会来收。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条桌上，台签还摆着。

周正南、赵庆丰、张胜利、刘宏达、周昭、纪长河、展涛、胡立新、李敏、陈涛、郑文斌，十一个名字，十一个位置。

有些人坐得很稳，有些人的屁股开始倾斜了。

此刻，他真正体会到，在京都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爷爷说的那句话：

在官场，很多时候，往往是屁股决定脑袋。

“嗯！的确是这样！”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拉上门，往自己的秘书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白天的光够用了。

他走过综合科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张雯不在，黎雪竹也不在，只有刘建军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着报纸，茶缸子摆在右手边，冒着热气。

刘建军听见脚步声，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陆修远回到秘书办公室，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边。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开始整理会议纪要。

周正南的指示、展涛的汇报、纪长河的案情通报、各位常委的表态，要原原本本记下来，一条一条理清楚。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键盘声嗒嗒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写到赵庆丰发言那一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赵庆丰说，“我接受常委会的批评，也感谢同志们的提醒。”

他把这句话原样敲进去了。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保存，打印了两份，装订好。

一份送周正南，审阅后下发，一份存档。

他把打印稿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常委会上的画面过了一遍。

纪长河汇报案情时，张胜利的第一个表态，是在试探风向。

刘宏达的第二个表态，是在巩固。

胡立新不偏不倚，留着退路。

李敏说得犀利，很担当。

陈涛有点冲，是在给赵庆丰递话。

郑文斌全程不开口，是在观望。

常委会上的这十一个人，周正南可以完全信任的，目前是周昭、纪长河、展涛，已经开始倾斜的，是李敏。

赵庆丰那边，死忠的是谁？

不一定是张胜利和刘宏达，很可能是权力的惯性，或是某种默契。

其他常委，大都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真正跟赵庆丰绑在一起的，是那些在项目审批、干部任用、资金分配上跟他利益捆绑的人，

那些人不在常委会上，在下面，在局长、乡镇书记、镇长的位置上。

但风向在变。

赵建臣进去了，赵庆丰写了检讨，这是一个信号。

那些墙头草开始重新掂量了。

刘宏达今天握着他的手说“年轻有为”，就是信号。

以前刘宏达见了他，顶多点个头。

今天直接上手了，这就是在跟赵庆丰切割。

不过，赵庆丰不会坐以待毙。

张继文下周来，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他刚才在常委会上听到张继文要来时，嘴角那一下，说明他在等着这一天。

陆修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打印稿，起身去书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