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一下。这是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些档案。我翻了好几天，从督查室的旧档案柜里找到的。”

“有些是纸质的，有些是电子扫描件，能复印的我复印了，不能复印的我拍照了。都在这了。”

陆修远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

姓名栏写着三个字：陆向阳。

任职时间，在正阳县任副县长，分管城建、国土、交通。

下面的调离原因栏，写着“工作需要”四个字，简简单单，像一块石头压在一张纸上，轻飘飘的，却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盯着那上面的签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父亲的名字，是他的字迹。

的确是父亲写的，“陆”字的最后那一笔，习惯性往上挑一点。

他见过无数次这个签名，在成绩单上，在家长意见栏里，在各种需要家长签字的表格上。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见到。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面上不显，把那页纸翻过去，下面是一份工作记录的复印件。

时间轴标得很清楚，某年某月，陆向阳到任。

某年某月，推动城东新区开发项目。

某年某月，与本地企业在项目审批上产生分歧。

某年某月，调离。

关键的地方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不是复印的瑕疵，是原件上就涂了。

涂得很仔细，看不出下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旁边有人用红笔标注了四个字：此页缺失。

是刘凤鸣的字迹。

“这是什么人涂的？”陆修远抬起头。

刘凤鸣压低声音：

“不知道。档案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我问过档案室的老王，他说这批档案是好几年前从县府办移交过来的，当时就是这个样子。谁涂的，为什么涂，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

“陆秘书，你让我查的这位领导，跟你一个姓，会不会是……”

陆修远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接话。

不是不想说，是时候不对。

刘凤鸣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又道：

“我还找到了一些会议纪要和项目审批文件。时间线都对得上你上次说的那个时期。”

“但这些文件里，这位领导的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主持’、‘牵头’，到后来的‘参加’、‘列席’，再后来就完全没有他了。”

刘凤鸣的手在那堆材料里翻了翻，抽出一份复印件，是一份会议记录。

“这份会议记录，反映的问题是城东新区开发项目中，存在违规审批、利益输送。我记得在督查室见过一封举报信，上面提到的那些项目名称、时间节点，跟这份会议记录里记录的有重合。我怀疑，举报信反映的问题，跟这位领导突然调离，是同一件事。”

陆修远翻到那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目光停在上面。

会议议题栏写着“关于城东新区开发项目审批事宜”，参会人员名单里，有陆向阳的名字。

后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

“此项目审批程序存在争议，待进一步核实，暂不列入本次会议议题。”

待进一步核实。

核到后来，人调走了，项目批了。

“凤鸣兄，凭你的直觉，这份档案……”

“不全。”

刘凤鸣说得很干脆，“肯定还有被掩盖的部分。我翻了督查室所有的档案柜，能找到的就这些。但我敢肯定，这只是冰山一角。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陆修远把文件收拢，放回档案袋，扎好口。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五。

常委会再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凤鸣兄，这些东西我先留复印件。原件你带回去，放回原处，不要让人发现动过。”

他顿了顿：“你再帮我找找那封举报信，再看看有没有跟这个项目相关的审计材料、信访记录、或者是其他的会议纪要。任何跟这个项目有关的，都留心。”

刘凤鸣点头。“我回去就找。”

“还有，你给我的那份举报材料，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找个时间，咱们碰一碰。两边的线索比对一下，可能会有些发现。”

“好的，我等你时间，你先去开会。”

见陆修远看表，刘凤鸣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陆秘书，这位老领导，是你什么人？”

陆修远看着他，微微一笑，还是没直接回答。

刘凤鸣不再多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修远把档案袋锁进抽屉，拿起记录本，整理了一下思路，转身往周正南的办公室走去。

按照安排，他要请周书记去常委会议室，准备召开常委会。

走廊里，工作人员们都在匆匆赶往各自的岗位，议论着赵建臣和徐小雨的案子，语气里满是唏嘘和感慨，

不少人都在夸赞陆修远，说他年轻有为、有勇有谋。

陆修远听着这些议论，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骄傲和张扬。

对他来说，赵建臣和徐小雨的落网，只是一个开始。

张继文下周要来正阳，父亲当年的真相还没查清，赵庆丰和张继文背后的势力还没浮出水面，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到周正南的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正南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周正南正插着笔帽起身。

见陆修远进来，周正南拿起本子和笔：“走吧，去开常委会。”

陆修远上前，接在手里，又拿起书记的保温杯，紧走两步拉开门。

待周正南走出办公室，陆修远顺手带上门，锁好。紧跟着往常委会议室走。

九点差两分，常委们陆续到了。

副书记张胜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夹着公文包，步子不急不慢，看见周正南，停下脚步让了让。

又对陆修远，点了点头。

自从上次周正南找他谈话后，似乎他对陆修远也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或许与赵建臣的事情有关？

陆修远没多想，把周正南的本子和笔放好，保温杯盖子拧开。

政法委书记胡立新跟宣传部长李敏并肩走进来，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常务副县长刘宏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

组织部长周昭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步态从容，县委办主任展涛跟在后面。

纪长河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常委们在自己的座签前，各自落座。

陆修远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翻开笔记本，打开录音笔。

九点整，周正南敲了一下桌面。

“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