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径直去了常委会议室。

门开着，综合科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长条桌铺着深蓝色桌布，桌牌已经摆好了，周正南居中，两边依次排开。

每个位置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杯子倒扣着，旁边是湿巾和铅笔。

投影幕布已经放下来了，遥控器搁在桌上。

张雯正弯腰在桌子底下检查话筒线，圆润的屁股撅在外面。

听见脚步声，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灰，脸上却满是兴奋。

“陆哥！你听说了吗？赵建臣进去了！真的进去了！不是喝茶，是刑事拘留！”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激动劲儿，

“还有那个徐小雨，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她也交代了，这回她算彻底完了。”

陆修远没接话，走到主席台前，检查了一下话筒的方向：

“台签顺序对了没有？”

张雯凑过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那股八卦的火苗怎么都扑不灭。

“对了对了。我跟你说，徐小雨就是瞎了眼。当初她要是跟了你，现在也是准书记秘书夫人了，多风光。”

“可她非得去攀县长儿子那个高枝，结果呢？赵建臣就是个纨绔，靠他爹吃饭，他可真的什么都不是。”

黎雪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

她没进来，停在那里，看着张雯的脸，几乎快挨着陆修远的脸了。

可以想象，张雯说话时的气息，或芝兰，或大蒜，肯定会拂到陆修远的脸上，闻到，也是不可避免的。

但黎雪竹没说话，索性倚着门框，看着他俩。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搭在肩上。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张雯还在说：“赵建臣也是，真实不知死活。敢跟我们省考第一的陆大秘书作对，他爸是县长又怎么样？还不是进去了。这下好了，公职没了，以后出来就是个有案底的人了。”

陆修远把头侧过去，离开张雯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远了些，却抬眼看到了门口的黎雪竹。

四目相对，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黎雪竹莞尔一笑，这才走过来，把签到表放在桌上，看着张雯。

她的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一种让人闭嘴的力量：

“张雯，差不多了。会快开始了，王科长还等你的材料呢！”

张雯吐了吐舌头，走了。

黎雪竹站在陆修远对面，隔着那张铺着深蓝色桌布的长条桌。

她把签到表理了理，对齐，重新夹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再次相对。

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不是张雯那种张扬的、恨不得满世界嚷嚷的高兴，是那种心里头的、压在底下的、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欢喜。

像清晨的露水，不大，但亮，一看就知道是干净的。

“你这两天也没怎么睡好吧？”她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还好。”

“眼圈黑了。”她说，“比前两天黑了一圈。”

陆修远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面，没说什么。

黎雪竹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像一棵白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有：高兴，心疼，骄傲，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一颗糖果被剥开了糖纸，露出里面甜丝丝的光。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

陆修远站在会议室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张雯刚才说的话，他不爱听，但有一句是对的，赵建臣完了。

不是他陆修远有多厉害，是赵建臣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他只不过是没躲，没让步，没让人踩到头上了还忍着。

今后，必须都得这样。

阳光照在深蓝色的桌布上，矿泉水瓶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再次环视会场。

张雯已经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台签顺序没错，话筒有声音，投影能亮，灯全开着。

综合科的人做事，他放心。

八点五十分，陆修远走出小会议室，往秘书办公室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刘凤鸣的消息：【陆秘书，我在你办公室门口。】

陆修远加快脚步。

拐过走廊，刘凤鸣站在他办公室门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封口，边角磨损，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但人还是瘦。

脸上的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像几天没睡好觉。

“凤鸣兄，进来坐。”

陆修远用钥匙开了门，让刘凤鸣先进去。

自从出了李梓铭那档子事，只要离开办公室，他必锁门。

同样的错误，他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刘凤鸣在椅子上坐下，把档案放在桌上，没急着开口，等陆修远倒了水坐下了，才脸带笑容开口道：

“修远，恭喜啊！我刚到办公室就听说了，赵建臣进了看守所，徐小雨被处分，这就是正义的力量。”

刘凤鸣对此，感同身受。

他被赵庆丰排挤到村里三年，没人为他主张，陆修远把他捞出来，回到督查室，对赵家父子的梗藏在心里。

现在看到陆修远扬眉吐气，心里也替他高兴。

“谢谢。”陆修远笑着把给他倒的一杯水，推近了些。

“主要是运气好，加上周书记支持和纪书记的力度，才能这么快澄清。”

“什么运气好，这都是你的能力。”

刘凤鸣坐直了些，语气真诚，

“我可是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传闻，先是在政务广场，用红旗车现场怼赵建臣和徐小雨；入职后，三天整出乡镇五年的报告数据，打脸田家俊。”

“紧接着，县委门前信访维稳，解决了周书记上任当天的大难题，然后又对付李梓铭的报告作假小把戏，还有捞我的事，就不用说了。”

“现在整个县委大院都在传，凡是跟你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而且，你行得正做得端，能力强，周书记和纪书记都那么器重你，以后你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没说的，我刘凤鸣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还是那句话，今后有什么事，尽管招呼，我刘凤鸣绝没二话。”

陆修远笑着摆手：“凤鸣兄，过誉了，我哪有那么厉害。”

他喝了一口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不过，凤鸣兄，你那句话说得对。”

“只要咱们行得正，做得端，就不怕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

“从今往后，有了周书记这杆大旗，咱们努力做好工作，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刘凤鸣用力点头：“那是，那是，这才是正能量，我有信心。”

陆修远看了一下时间，问：“凤鸣兄，你来找我，有事？”

刘凤鸣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份档案，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