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陆修远端着保温杯从秘书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转上来，

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救火。

是纪长河。

他的黑色夹克敞着，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修远愣了一下。

纪长河这个人，平时沉稳得很，走路不快不慢，说话不急不躁，今天这样，事情不简单。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修远，你过来一下。”周正南的声音。

他拿起笔记本，快步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纪长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跟周正南说着什么。

茶几上摊着几页纸，最上面是一封折了两折的信笺，信纸抬头印着“正阳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几个红字。

信封扔在旁边，上面写着“周正南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但僵硬，一看就不是赵庆丰自己的笔迹，是秘书小刘代写的。

展涛已经坐在了纪长河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没喝，杯盖搁在茶几上，杯口冒着热气。

人到得比他还快。

“修远，坐。”

周正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修远坐下，翻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

周正南拿起桌上那封信，晃了晃。

“赵县长的检讨。昨晚连夜写的，今天一早让秘书送过来。”

他把信放下，语气不大像嘲讽，但也不全是真的赞扬，

“措辞很到位，态度很诚恳。说自己对儿子疏于管教，失察失教，请求组织处分。一句没提他儿子交代的那些话，一句没否认自己没参与。干净，漂亮。”

纪长河接过话头，把手里那份文件翻了一页。

“昨晚赵建臣被带走之后，赵庆丰给我打了电话，表态支持组织依法办案，绝不干预，绝不庇护。今天这封信，跟电话里的口吻一致。”

展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搁回去，发出清脆的瓷响。

“这是弃车保帅。他把自己摘干净了，让赵建臣一个人扛。”

周正南点头，看向纪长河：

“长河，赵建臣的交代材料里，提到赵庆丰的地方有几处？”

“三处。”

纪长河翻开文件夹，

“第一，顶替陆修远的事，赵建臣说他爸找了马明达。第二，入职城建局的事，他说手续是他爸让张曜晖办的。第三，堵门的事，他说他爸最后同意他的意思，要给新书记一个下马威。”

“暂时不碰这些。”

周正南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

“赵庆丰既然做出这个姿态，我们也不能不接。常委会上，你汇报案情的时候，重点讲赵建臣、马明达、方明、张曜晖、李梓铭、田家俊这些人的问题，赵庆丰的事暂时不提。”

“对他的态度，可以点一下，表扬他主动检讨、支持组织工作。不要逼得太紧，现在以稳定为主，不能轻易动班子成员。”

纪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正南又看向展涛：“公安那边，你跟宋明对接。赵建臣的案子，依法办案，不要受其他因素干扰。但也不要刻意扩大，证据到什么程度就办到什么程度，实事求是。”

展涛点头。“昨天宋明给我打了电话，说手铐上了，人己经在看守所，办了手续。他会盯着的。”

“徐小雨那边呢？”周正南转向纪长河。

“她不是党员，不能给党纪处分。但参与了堵门和改报告的事，有立功表现，提供了U盘和聊天记录。建议县统计局给她记过处分，警告，延期转正一年，以观后效。”

周正南想了想。“可以。你拟个意见，报到我这里，我跟人事那边打个招呼。”

纪长河应了。

周正南拿起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角。

“其他的涉案人员，按程序处理。马明达、方明、张曜晖、田家俊、孙维国、李梓铭。该给党纪给党纪，该给政务给政务，该移送司法，就送。”

陆修远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了。

周正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像在想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下周二，市纪委来人。张继文带队。”

纪长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通知，递过去。

“周书记，这是市纪委的正式通知。张继文带队，随行三个人。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刘振国，信访举报室副主任王海，办公室联络员陈曦。”

周正南把通知看了看，递给展涛，展涛扫了一眼，又递给陆修远。

陆修远接过来，看了一遍，把名字记在脑子里。

“这个阵势不小。”

周正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是常规调研。是来看我们的。来看我们怎么收场，来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长河，你那边准备一下，这一周的案子材料，该梳理的梳理，该归档的归档。张继文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到了他那个级别，跟赵庆丰交情好归好，但纪检系统的原则，他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违反。窗口开多大，看我们给他递什么话。”

纪长河点头：“我明白了。”

“展主任，接待的事你安排。规格按规定来，不超标，不怠慢。”

展涛应了。

周正南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

“再有一刻钟开会。你们先去吧，修远留一下。”

展涛和纪长河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周正南看着陆修远，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两天辛苦

一下，案子的事，你虽然不是办案人员，但跟你有关的事，都得经你的手。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多说。”

陆修远点头：“周书记，我不怕辛苦。您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我们再不把事情办明白，说不过去。”

周正南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下周二，张继文来了，你跟着。到时候少说话，多看。这个人，不是赵建臣那种角色，他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你要学会从他的分寸里看出他的底牌。”

陆修远站起来：“我记住了。”

“去吧，去看看会议室的准备情况。”

陆修远点了点头，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声控灯没亮。

不需要，白天的光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