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舍车保帅
“舍车保帅。”
张继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赵庆丰的心口上,
“建臣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你再怎么捞也捞不出来了,硬捞只会给人留下把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捞他,是跟他切割。”
“切割?”赵庆丰的心,猛地一抖。
“对。你主动表态,说你儿子打着你的旗号胡作非为,你不知情,你失察,你失教。你做检讨,你道歉,你请求组织处分。姿态做足了,别人就不好再往你身上扯。”
赵庆丰握着手机的手,跟着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直接骂回去,想说,那反正不是你儿子?
但最后,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语气温和了些:
“庆丰,你在正阳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一次,不过是大了一点。”
亲儿子都进去了,你管这叫“一点”?
但他开口的却是:“可,建臣他……”
“建臣会出来的。但不是现在。”
张继文打断他,“你现在越是从他身上切割得干净,将来捞他的时候就越有回旋余地。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谁捞他?”
他顿了顿:“我吗?可我在市里,县里的事我不好直接插手。”
“那他将来的路……”赵庆丰很伤心,本来为儿子铺好的仕途路,现在,一个刑事拘留,就全泡汤了。
“将来,他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等他出来了,再说。”
赵庆丰陷入了沉默,很久。
他在脑海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毕竟已经做到县长这个位置,情绪过后,政商、情商、智商还都在线。
终于,赵庆丰再次开口了,声音沙哑:
“张书记,我听您的。”
“这才对。下周我去正阳,到时候再细说。周正南那边,你先稳住,不要跟他硬顶。该配合配合,该检讨检讨。等我到了,再做计较。”
“好。”赵庆丰咬牙。
“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张继文又叮嘱一句。
电话挂了。
赵庆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像一棵被人锯断了根的老树。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纪长河的号。
“长河同志,我是赵庆丰。”
电话那头,纪长河明显愣了一下。“赵县长。”
“建臣的事,你们正常办。”
赵庆丰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只需几分钟,就可以从沮丧和仇恨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而且,他自认为,现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常委会上,没什么两样。
“他犯了错,理应受到处理。我作为父亲,失察失教,难辞其咎。我向组织作检讨。同时,我明确表态,支持组织依法依规处理,绝不干预,绝不庇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县长,你能这样看,很好。”
赵庆丰没再接话,挂了。
他得继续端着,更没必要和一个仇家,多啰嗦什么。
他又拨通公安局长宋明的号码。
“宋局长,我是赵庆丰。建臣的事,你们依法办案,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不插手,也不过问。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明在那头连声应着,语气客气。
赵庆丰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眼皮滚烫。
切割。
让他跟自己的儿子切割。
这滋味,比剜他的肉还疼。
但他没有办法。
张继文说得对,不切割,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他进去了,谁捞建臣?
等张继文来了,等周正南被压住了,等风头过去了,建臣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现在硬顶,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关于对赵建臣涉嫌违法问题的处理意见”。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跟儿子切割,是跟那些证据切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看守所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儿子就在那里,在那堵高墙后面,在那间小小的监室里,不知道在哭还是在怕。
他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周正南。陆修远。”
他念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你们等着!”
他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检讨。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落叶被风卷着跑。
措辞他早就想好了,都不用打草稿。
“我作为赵建臣的父亲,平时疏于管教,对其违法违纪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深感痛心,深感自责,向县委、县政府作出深刻检讨,并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他写得很顺畅,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纸上那句“深感痛心”。
确实是痛,但不是痛儿子犯了错,是痛自己没把儿子教聪明。
教了他怎么整人,却没教他怎么善后。
教了他怎么当衙内,没教他出了事怎么脱身。
他把笔放下,把检讨读了一遍。
措辞很得体,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一个字没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秘书的号。
“明天一早,把我桌上这封信送到周正南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建臣三岁时骑在他脖子上放风筝;
建臣他妈走的那天,建臣趴在床边不肯松手,眼泪把被单洇湿了一大片;
建臣七岁时考试得了满分举着卷子跑回家……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了出去。
烟灰缸撞在墙上,碎成几瓣,散落一地。
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记闷雷。
他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张继文下周来,到时候他要让周正南知道,正阳县的天,还没变。
他要让那个姓陆的小秘书知道,有些人的儿子,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捡起地上摔碎的烟灰缸碎片,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
手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他用嘴吮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窗外的夜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哗哗响。
赵庆丰转身,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下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
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白天深了很多。
他出了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空空荡荡的。
走廊很长,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瘦,像一个疲惫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