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铁门铁窗
纪委办案点的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往前亮。
其他房间的门大都关着,但赵建臣知道,门后面有人在听。
那些纪检员,那些和他的案子相干不相干的人,都在听他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一个年轻的女纪检员,手里端着茶杯。
她看见赵建臣,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手腕的铮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面无表情地走了。
赵建臣赶紧低下了头。
那个女纪检员他见过。
以前在他爹的县府办,年龄跟他差不多大,还冲他笑过。
现在她看见他像看见一滩烂泥,避之唯恐不及。
出了楼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门口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白色的,车身上的警徽在路灯下反着光。
民警拉开车门,摁着他的头,把他塞进去。
根本不顾及他什么身份,和对待其他人犯一样。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打桩机砸在地面上。
车子发动了。
赵建臣坐在最后一排,左右各坐一个民警。
他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铐子,金属的,冰凉的,硌得骨头疼。
以前玩COSPLAY时,他戴过一次,当时还觉得好玩。
这么一个铁箍子,就可以限制住人身的自由。
现在,就那么冷酷地拷住他。
他试着挣了一下,铐子纹丝不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他认出了这条路,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
来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能出去。
现在他被铐着,往看守所开。
“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他声音发虚,像漏了气的皮球。
没人回答。
“我就打一个。给我爸。”
像最后一根稻草,他再次抬出平时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救世主般存在的老爸。
“现在不许打。”旁边的民警冷冷开口,那语气不是安慰,是在警告。
赵建臣闭上嘴。
他确信,完了,彻底完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路,路灯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截灰白的路面。
远处出现了一排灯光,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在头顶来回扫。
看守所到了。
车停在门口,铁门开了,车子开进去,铁门又关了。
哐当一声,像棺材板盖上了。
赵建臣被带下车,脚一落地,差点跪下去。
民警架着他往里走,登记、拍照、按指纹、换衣服。
他身上的运动裤被收走了,换成了一套深蓝色的囚服,胸口印着白色的编号。
衣服大了,袖子长出半截,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上面还有洗衣房蒸汽的味道。
民警把他带进一间监室,铁门关上了。
他站在监室里,看着那张窄小的床,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枕头扁扁的,像一块砖头。
墙角有个蹲便器,没有隔断,没有门。
还好,没把他和那些人犯混着关在一起,他还有机会哭泣,有时间痛悔。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
是无声的哭,是整个人在发抖,像发了高烧。
就这样一直哭着,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他爸会不会来救他。
他只知道,这个晚上,他根本睡不着。
……
与此同时。
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庆丰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烧了一大截,掉在地板上。
他看着窗外,外面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大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没动。
电话响了好几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
“赵县长,我是纪长河。赵建臣涉嫌违法,我们已经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公安机关已对其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按照规定,我正式通知您。”
赵庆丰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像要戳穿皮肉。
“知道了。”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
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来,在窗帘上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把刀。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白炽灯,瓦数很大,照得他眼睛疼。
他没闭眼,就那么盯着。
光晕在瞳孔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儿子进去了。
他赵庆丰的儿子,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自诩可以搞定一切的地盘上,被铐进去了。
讽刺吗?
悲哀吗?
他现在只感到痛心。
他想起赵建臣小时候,刚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过来喊爸爸。
想起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给他换尿布,喂奶粉,半夜发烧背着往医院跑。
后来条件好了,他把儿子惯得不像样子,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觉得亏欠孩子,觉得孩子没妈可怜,所以什么都依着他。
现在呢?
进去了。
作为正阳县的县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进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一个青瓷茶杯,举过头顶,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摔,是摔了也没用。
茶杯碎了一地,儿子也出不来。
手机响了。
屏幕上三个字:张继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庆丰。”张继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咸不淡。
“张书记。”
“刚才我在开会,不方便接。”张继文顿了一下,“你在办公室?”
“在。”
“建臣的事,怎么样了?”
“刚接到通知,已经被移送公安了。”赵庆丰说完,重重从口中喷出一口气。
像是发泄对儿子被拘的愤怒,或是对张继文出手不力的不满。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张继文的语气和缓了些,带着明显的无奈和同情:
“周正南那边顶得很硬,我电话打了,没用。再打,也没任何意义。”
赵庆丰没接话。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心里还是对张继文的表现,很不满。
在他看来,没能保住自己的儿子,很大的责任,在于这位市纪检委副书记的作为。
假如是他自己的儿子,恐怕早就不是这个样子。
但他不敢发作,毕竟是自己的靠山,今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仰仗他。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张继文语气加重了些,“我问你,你是想要一个儿子,还是想要你自己的位子?”
赵庆丰心里咯噔一下:“张书记,您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