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通知我爸
县纪检委书记办公室,纪长河合上陈刚递来的审讯笔录,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李红站在一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徐小雨的供述细节,笔帽扣回笔杆,等着最终指令。
“徐小雨的手续按流程走完,暂时不送看守所。”
纪长河抬眼,语气平稳,“立功情节和主动交代的材料整理归档,后续随案移送,控制好范围,别提前走漏风声。”
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针稳稳指向下午五点。
“赵建臣,立即移交公安机关,刑事立案,依法执行拘留。”
陈刚和李红对视一眼,应声领命,转身各自去落实流程。
办公室的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栋楼的气氛,跟着沉了下来。
天彻底黑了。
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撞在窗户玻璃上,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片冷光,连空气里都带着凝滞的压抑。
谈话室里,赵建臣还僵在椅子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十个小时。
屁股磨得发疼,腰杆僵得像断了一样,连动一下都费劲。
桌上的盒饭早就凉透,菜里的油脂凝在盒边,结成白色的硬块,看着就反胃,他一口没动。
他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
徐小雨先招了。
这个他哄到手才三个月,许诺了前途和好处的女人,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从省考顶替名额、煽动堵门、篡改报告,到他爹赵庆丰收受贿赂、违规操作的细节,一点没留。
愤怒和恐惧拧成一股,堵在他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恨。
恨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她竟然连半天都没挺过,立马就招了,连他给的两万块,都不剩。
恨他爹赵庆丰。
平日里在县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到了关键时刻,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半点救他的动静都没有。
更恨市纪检委的张继文。
逢年过节,他爹提着贵重礼品往张家跑,烟酒现金银行卡从来没断过,一口一个张书记叫着,承诺有事必应。
现在他落了难,到底打了电话没有,到底出没出手,纯纯收钱不办事的白眼狼。
“一群势利眼,喂不熟的狗。”
赵建臣咬着牙,在心里反复咒骂,声音压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也恨眼前的纪检干部。
刚才陈刚进来核对笔录,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案板上待宰的牲畜,没有半分客气。
他可是县长的儿子,是未来注定要进县领导班子的人,这些人怎么敢这么对他。
难道他们不怕,将来他成了县里人物时,对他们的报复?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们不会真的把我送进看守所吧?
这个念头一冒头,恐惧就瞬间淹没了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身上穿着纪检员临时找来的黑色运动裤,裤脚太长,堆在脚面,邋遢又狼狈。
这裤子和他脚上那双限量款皮鞋,格格不入,难看到了极点。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分心去想的事。
别的事,他不敢想。
一想蹲看守所的日子,一想到里面关的那些人,一想可能留下的案底,一想这辈子彻底毁了,
他就浑身发冷,呼吸都跟着发紧,随时都要绷不住。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敲击地面,声响清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精准踩在他的心跳上。
赵建臣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铁门,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是他爹派来的人?
还是张继文终于出手,来保他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赵建臣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直,浑身都绷着,满是期待。
门没开。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两秒,随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建臣整个人泄了气,瘫在椅子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他自己都分不清,刚才到底是在期待救星,还是在害怕审判。
门锁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哒。
赵建臣浑身一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门开了。
陈刚走在前面,神色平静,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制式警服的公安民警,腰上配着装备,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手铐。
三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陈刚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赵建臣的瞳孔瞬间收缩,脸色褪得惨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飘,带着哭腔,
“我都招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不能抓我。”
两名民警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力道稳准,根本容不得他挣扎。
咔嚓。
冰冷的金属手铐扣上他的手腕,收紧,牢牢锁住。
那一声轻响,在赵建臣听来,无异于天崩地裂。
他心里那座靠着爹的权势撑起来的大厦,彻底塌了。
他的腿先软了,像两根被抽掉骨头的肉肠,整个人往地上出溜。
两边的民警架着他,胳膊肘往上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们不能这样……我爸是县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赵建臣终于绷不住,开始挣扎嘶吼,声音破了音,全然没了往日的公子哥气派。
陈刚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移送文书,面无表情。
“赵建臣,你涉嫌煽动群众冲击国家机关、指使他人伪造公文栽赃陷害,证据确凿。公安机关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赵建臣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不是哭,是那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液体往外冒。
鼻涕也跟着下来了,挂在嘴唇上,亮晶晶的,他也不擦。
“我爸知道吗?你们通知我爸了吗?”
他扭着头,试图在陈刚脸上找到一点松动。
陈刚没回答,示意民警把人带走。
赵建臣被架着往外走,脚上的限量款皮鞋蹭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刚才还嫌弃的运动裤,裤脚堆在一起,狼狈到了极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椅子还歪在那里,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还放着,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这间屋子他待了十几个小时,以后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