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有证据吗
县统计局档案室,上午八点十分。
徐小雨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浑身还在发抖。
赵建臣刚走,留下一股廉价古龙水味,混着汗味,熏得她胃里直翻腾。
她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排铁皮档案柜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柜子里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按年份、类别、编号排好,都是她来之后整理的。
刚入职那几天,她干劲很足,想把档案室弄出个样子来,让领导看到她的能力。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能力?
在机关这个地方,能力算什么。
有关系,有后台,有人罩着你,才是硬道理。
门被推开,赵建臣跟个催命鬼似的闪了进来,扭头看了一眼走廊,把门关上。
转脸,挂着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拍着胸脯装大佬。
“小雨,你听我说。这事,没啥大不了的!”
徐小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看着他,没说话。
赵建臣走过来,压低声音:
“我爸昨晚跟市里领导通了电话,那边已经跟周正南打招呼了。案子压得下来,你别慌。”
“压得下来?”
徐小雨声音发紧,
“纪委的人昨天去老家找我舅姥爷了。八十三岁,耳朵背,话都说不清,被问了半个小时。回来就犯高血压了。你说压得下来?”
赵建臣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语气轻飘:
“那是例行调查,走个过场。只要你不乱说,谁都拿你没办法。”
徐小雨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赵建臣,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不是让我顶缸?”
赵建臣眼神闪了一下,躲开她的目光,又转回来,脸上堆起笑。
“说什么呢。我爸怎么会让你顶缸?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都记着呢。现在就是风口浪尖,你先稳住,等风头过了,什么都好说。”
“怎么稳住?”
徐小雨声音发抖,“纪委如果找我谈话,我怎么说?说那些事都是我干的?堵门是我让去的?报告是我让改的?”
她盯着他:“赵建臣,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赵建臣脸色变了,笑容收起来,换成一副冷脸:
“说不出口也得说。电话卡是你舅姥爷的,信息是从那张卡发出去的。你不认,谁认?”
徐小雨愣住了:“那信息,是你发的。”
“证据呢?”
赵建臣双手一摊,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像笑,像刀片,
“谁看到我发了?谁听到了?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通话记录吗?我们每天打那么多电话,聊工作不行吗?”
徐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比不上心口疼。
“赵建臣,你跟陆修远有仇,是你们的事。我帮你,是看在咱们在一起的份上。你现在要把所有事都推我头上?”眼泪在她的眼眶打转。
“小雨,不是推你头上。是暂时的。”赵建臣站了起来,叹了口气,语气放软,手搭上她的肩膀,被她甩开了。
“你先扛着,我爸那边正在运作,过几天就把你捞出来。到时候,该有的补偿一分不少。”
“你不是想调去县府办吗?等这事了了,我爸亲自打招呼,把你调过去,比别人少干几年就能提副科。”
徐小雨看着他,他嘴在动,脸上的表情在变,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光,她以前觉得是热情,现在看清楚了,是算计、是恶毒。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和恶毒。
她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周末和闺蜜逛街,被几个小混混围住。
陆修远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挡在她前面,一个人对三个。
他没打过架,鼻梁被打出血,衬衫领子被扯歪了,但没退一步。
后来警察来了,小混混跑了。
他站在路灯下,鼻血还在流,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了”。
还有一次,她期末论文被导师打了低分,冤枉她抄袭。
她急得哭了一晚上,陆修远第二天拿着她的论文去找导师,一条一条比对参考文献,硬是把成绩改了回来。
导师后来跟她说“你男朋友真倔,在我办公室坐了俩小时”。
那些事,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男人嘛,保护女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想想,那不是什么“应该”。
那是勇气,是担当。
是一个人在乎你,所以他愿意替你扛。
赵建臣呢?
遇到事,先躲,先推,先让她顶缸。
“小雨?”
赵建臣见她发呆,又叫了一声。
徐小雨回过神,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快半年了,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今天才陌生的,是一直都陌生,只是她以前没往心里去。
“你回去吧。”
她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赵建臣愣了一下:“那你……”
“我知道了。你先走,让我想想。”
赵建臣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卡里有两万块钱,我爸让我给你的。你先拿着,应急用。”
卡放在桌上,金属的,银白色,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徐小雨看着那张卡,没拿。
赵建臣也没多留,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小雨,别想太多,没事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
徐小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卡。
两万块钱。
她就值两万块钱,还算上封口费,太便宜了。
她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出声地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往外冒,止不住。
她抬手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她想起陆修远被她甩了那天,发的那条消息。
她删了。
后来想找回来,找不到了。
隔了这么长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都亏欠他。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陆修远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头,十指插进头发里。
眼泪不流了,但眼睛涩涩的,像进了沙子。
从赵建臣进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看清了一些事情。
赵建臣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需要你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蜜。
不需要你的时候,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
她不是他女朋友,她是他的工具。
好用的时候用,不好用的时候扔。
玩玩可以,玩完还可以顶缸。
他们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赵建臣是这样,赵庆丰也是这样。
她帮他们做了多少事?
帮着对付陆修远,帮着出主意改报告,帮着瞒着顶替的事。
她把自己绑在赵家的战车上,以为能跟着他们一起往上走。
现在战车要翻了,他们把她扔下来垫车轮子。
徐小雨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赵建臣刚才说的那句话:“证据呢?”
他说得对,她没证据。
没有录音,没有截图,没有文字记录。
她能证明什么?
什么也证明不了。
但,如果,她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