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黎雪竹发的定位，陆修远很快找到了那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装修很简单，干净整洁。

此时已经快七点了，面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着。

陆修远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黎雪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皙，眉眼温柔，柔和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看到陆修远进来，黎雪竹眼睛一亮，连忙抬手招了招，语气带着几分欢喜：

“这儿，这儿！”

陆修远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黎雪竹摆了摆手，笑着说，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点了两样，一碗牛肉面，一碗酸菜肉丝面，都是这家店的招牌，你选一个。”

陆修远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面。

牛肉面汤色浓郁，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葱花，真正的一清二白。

酸菜肉丝面则飘着一层红油，香气扑鼻。

他把那碗酸菜肉丝面挪到自己面前，看了她一眼：

“这个就行，我爱吃酸菜，刚好合我胃口。”

“好，我爱吃牛肉面。”黎雪竹笑着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陆修远夹了一口酸菜肉丝面，酸菜爽脆，肉丝鲜嫩，味道确实很不错，一口下去，心情爽利了不少。

两人低头吃面，一开始，谁都没说话，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荡漾着一丝温馨。

有喜欢的人，陪着吃饭，原来也是一种幸福的简单。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旁边桌的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着悄悄话，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老板在灶台前哼着老歌，烟火气扑面而来，像短暂抽离了那个尔虞我诈的世界。

黎雪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陆修远：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陆修远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面，笑着问：

“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

“那得看对谁？”黎雪竹嘴角微勾，为自己的洞察力自豪了一下：

“你吃面的时候，眉头皱着，还时不时走神，是不是今天李梓铭那些烦心事？”

“那点事，不值当，很快就能解决。”他低头吃面，没把详细内容告诉黎雪竹。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赵庆丰、张继文这些人，位置和手段，都远远在他们之上。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牵连到黎雪竹。

而且，有些事情，还不到告诉她的时候，等事情彻底解决了，他再慢慢跟她说不迟。

黎雪竹看着他，没追问。

秘书的职责，让他习惯性守口如瓶，这是好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综合科的趣事，食堂的新菜，张雯今天又八卦了谁。

黎雪竹提到张雯下午在办公室说李梓铭的事，说了至少有五遍，刘建军听得耳朵起茧，最后端着茶杯躲出去了。

陆修远笑出了声：“她那张嘴，确实是综合科的小喇叭。”

黎雪竹停下筷子，看着他。

“刚开始，周书记批你的时候，怕不怕？”

陆修远想了想，摇头：“不怕。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但你是秘书，报告是从你手里送上去的。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那倒是。从根本上说，是我的疏忽。门没锁，让李梓铭钻了空子。”

他喝了一口汤，“这对我，也算是个教训。做秘书工作，需要比别人更多几分谨慎。”

黎雪竹看着他，目光里有点东西。

不是心疼，是那种，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刚上班才两个星期，就遇到别人几年都不可能遇到的问题。

不怨天，不由人，着重于解决问题，还能举一反三，不断提高自己。

这样的人，是她在大学校园里，从没见到过。

竟然多少和她父辈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假以时日，那还了得？

黎雪竹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她轻声问：“徐小雨的事……”

她顿了顿，“你难受吗？”

陆修远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碗里捞面。

捞起来，没吃，又放回汤里：

“不难受。就是觉得，人会变，但没想到，前后差距这么大。”

他再次捞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大学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这才几天，竟然变得我不认识了。”

“失望，是吧？”黎雪竹反问，随即又道：“也许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你当时没仔细体会。”

陆修远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或许的确是这样。

恋爱中，有几人能做到客观清醒，又有几人能不戴眼镜。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赵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黎雪竹压低声音，提醒他。

陆修远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们出招，我接着。出多少招，接多少招。接不住的时候再说。”

黎雪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担心，也有信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再次开口：

“上次你说，来正阳，是为了躲家里的安排？”

陆修远点了点头，“嗯，一切都安排好的路，我不喜欢，就像两条无法交汇的铁轨，一眼能看到尽头，没劲。”

他也喝了一口汤，继续说：“我不想被束缚，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天天被监视着。”

他不想再提和徐小雨考公上岸的约定，未免太煞风景。

更何况，明天醒来，恐怕他那位前女友就要去拘留所哭去了。

不管怎样，自己心里此时那种难以名状的滋味，也不足为外人道。

哪怕是面对黎雪竹。

他继续话题：“你想想啊！都什么年月了，还搞婚姻包办那一套！简直太腐朽，像从金字塔里爬出来的。”

“咯咯……”他的最后这句话，逗得黎雪竹掩口轻笑起来。

惹得旁边的那对情侣，将目光投了过来。

黎雪竹没理会，眼睛笑得弯成月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待那对情侣转回头去，黎雪竹压低些声音：“我也是。”

她又说，“但躲不是办法。早晚得面对。”

陆修远看着她，没说话。

黎雪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眼神认真：

“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家里逼你回去，怎么办？你还会继续留在正阳吗？”

这个意思，就很直接了。

陆修远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爷爷说的那些话，闪过林伯转达的“老爷子很满意”，闪过周正南说的“你身上有老领导的影子”。

他知道，家里虽然没有逼他回去，但也从来没有放手，他在正阳县的一举一动，都在家族的视线里。

这不是他想要的自由，但也是他暂时不想改变的事实。

他之所以留在正阳，还有一个重要且隐秘的任务，那就是，查清当年父亲遭遇的真相。

“到时候再说。”陆修远笑了笑，很淡然：

“现在，我只想留在正阳，做好工作，证明自己。至于家里的安排，等以后真的逼到眼前了，再想办法解决。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黎雪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理解和心疼。

她知道，陆修远心里有很多事，也承受了很多压力。

只是他不想说出来，不想让人担心。